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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音无改

www.guangzhou.gov.cn2024-04-30 16:22:40来源: 广州日报

多年前我当班主任,开学第一天,有一位新生临近中午才来报到。正是吃饭时间。我说:“你先别办理缴费手续了,赶紧拿着‘朋’去食堂吃饭吧。”学生先是一愣,待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问我:“老师,你让我拿着什么?”“‘朋’啊!”我答。学生依然一头雾水——“什么‘朋’?”我说:“就是吃饭的‘饭朋’。”我还朝他比画了一个吃饭的动作。新生恍然大悟:“哦,是饭盆啊,老师!”

学生打饭去了,留下我,尴尬在那里。

我是在一个偏僻农村读的小学,老师是代课老师,上课用的是清一色的方言俚语。倒是师生彼此并无违和感,反正无论说什么,讲的人和听的人都明白。我直到上了高中之后,才知道我的读音存在问题。那一次,是上课回答问题,我讲到《白毛女》里边有一个坏人,名字叫“杭四仍”。课上,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这个回答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唯独一个女生,下课后,笑着走向我说:“你呀,那坏人的名字,三个字,你一个字也没读对。”她还教我:“那三个字,读‘黄世仁’,不是‘杭四仍’。”说完,女同学就蹦蹦跳跳地走了,而我僵在教室的角落里,满心里疙疙瘩瘩。那个女生的普通话很标准,一说话,就像播音员似的,听得人满耳朵都是泉水叮咚。

有个晚上,我被一个老师叫到宿舍。我努力地回忆着上课的画面,想自己在哪里犯了什么错误。正当我在脑海里一幕幕过电影的时候,老师拉出椅子,对我说:“你别紧张,我想写篇论文,是关于方言调研的。”我方才知道,我说的话叫方言。而我说的方言,是适合被调研的……

离开校园,刚上班时,我在一个小单位,那里有个小小的食堂。食堂里,有两个师傅,他俩配合,做得最好吃的菜就是豆腐炖肉了,每天还不到饭点,就搞得香味诱人。他俩一个姓宋,一个姓孙,但都不爱搭理我,原因很简单,因为我管他俩都叫“松师傅”,还因此搞出过误会,真是苦煞我也,我心里嘀咕一句:赶紧去练普通话吧,不然,没人缘不说,豆腐炖肉也吃不上了。

动力足了,我真的开始认真练习普通话。时光飞逝,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普通话地道了很多。

如今,我来冀中平原这座小城快三十年了。小城的人也说方言,但听起来和普通话没啥不一样。尤其是孩子们,读起课文来,个个字正腔圆。我身在其中一直耳濡目染,自我感觉听说功力提升不少,也感觉到,会说本地的方言,才算真正融入了这座小城。

有一回打个车,跟司机大哥对话,我故意说起本地方言。司机大哥说:“你不是本地人吧。”我强撑,说:“我就是本地人,你听我会说方言。”司机大哥再看我一眼,摇摇头说:“不像,你的话口音很重。”我在心底里“啊”了一声,仿佛自觉藏得很深的秘密,被别人一眼瞥见。我赶紧似解释非解释地来一句:“是这样,我来咱们这个地方,快三十年了。”

漫漫人生,我的普通话是练出来了,异乡的方言也在努力学习,但乡音依然记得,而且不再像年轻时那样容易因有口音而尴尬。

乡音是一个人一辈子的烙印,完全“抹去”这烙印几乎是不可能的,就算远离故乡许久,也还是会记得。现在的我,对此已坦然悦纳——生活中,话一出口,带着点口音其实也挺好,让我始终知道自己是谁,记得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马德)

(编辑: 吴嘉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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