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文明就是后工业社会诞生的、关于保护自然环境、维护人与生态和谐的思想、观念、理论和行为模式。”
“我们必须在暂时发展与长远发展、狭窄生存空间与广阔生存空间、恶劣生存环境与良好生存环境之间作出选择。这是选择人与自然关系的某种类型,选择某种文明形态,从根本上说,是选择某种价值观。”
“人从大自然中来,回归大自然、融入大自然,这是人的归宿。即马克思所说的‘向自然的复归’”。
文:本报记者 闻琦
在十七大报告提出的诸多新思想、新观点、新论断中,首次写入党代会报告的“生态文明”是一个广受关注的话题。十七大召开前夕,在中央党校的一次培训课堂上,中央党校副校长李君如教授说,广州有个李明华,他对生态文明很有研究。的确,李明华坚持著书立说,在各种媒体和场合长期呼吁重视生态建设。如今,生态文明终于被纳入了党的报告,本报特请他解读这一举措的重要意义。
提出“生态文明”是社会发展的必然
记者:从“两个文明”到“四个文明”,经历了一个怎样的过程?
李明华:党的十六大之前,各种文献的提法是“两个文明”——“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邓小平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提出“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强调要抓好思想道德、党风廉政、社会风气,把精神文明建设提到特别重要的地位。
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人们逐渐感到文明的形态还需要继续扩展。光有物质文明、精神文明,光是经济领域的改革和精神文明的提升还不足以促进社会全面发展。到上世纪90年代末,人们普遍感到,政治体制存在的弊端已经严重阻碍经济社会的发展。所以,十六大提出第三种文明形态——“政治文明”,这是十六大的一个重要贡献。
记者:您长期著书撰文宣传生态文明、绿色观念,很多人说您对生态文明的提出有一定的预见性。
李明华:谈不上什么预见性。在我看来,生态文明是社会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产物。我是从上世纪90年代中开始研究生态文明的。我曾有机会在美国生活一年,因此对美国的生态思想家有一些了解,也读过《瓦尔登湖》和《寂静的春天》等世界生态史上的一些经典著作,深受其影响。美国经济遥遥领先于世界,但是,在美国历史上,曾经遭受过巨大的自然劫难:森林消失,牧场荒芜,尘暴肆虐,河流污染,生态危机不断。20世纪60年代,《寂静的春天》一书的作者促成了美国环保总署的成立。因为环保贡献而获得今年诺贝尔和平奖的美国前副总统戈尔说,《寂静的春天》这本书可与《汤姆叔叔的小屋》媲美,它改变了我们的社会。他在为这本书写的序言中说:思想家的力量超过政治家的力量。
“生态文明”须以其他文明为基础
后来我与几位学者写了一部《人在原野——当代生态文明观》,这是一本关于生态哲学的著作。该书介绍了国外的环保思想、生态观念,阐述了我们对生态文明的认识和对中国生态问题的看法。之所以命名为“人在原野”,我认为,人从大自然中来,回归大自然、融入大自然,这是人的归宿。即马克思所说的“向自然的复归”。
记者:生态文明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的关系是怎样的?
李明华:生态文明是社会发展到一个比较高的阶段的文明形态。它必须是在其他文明形态有了充分发展的基础上才能产生。比如,它离不开物质文明,当人们温饱尚未解决时,连生存都顾不上,就无从谈及保护生态。也离不开精神文明,生态文明包括对生态的科学认识、生态伦理观念。而其中的代际伦理——保证子孙后代有可用的资源、有可发展的空间,保证未来社会可持续发展,这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胸怀。生态伦理——自然界的一切,都有生存、发展的权利,敬畏生命,不虐待动物,这些都是高尚的精神境界。当然,它也离不开政治文明,必须有政治文明为保护生态提供立法条件、制度环境,这样保护生态才不至于成为空谈。
经过改革开放近30年的发展,我们的三个文明都得到了一定的提高,这个时候提出生态文明的概念,正是水到渠成。
记者:能不能给生态文明下个定义?
李明华:按我的理解,生态文明就是后工业社会诞生的、关于保护自然环境、维护人与生态和谐的思想、观念、理论和行为模式。它是一种区别于工业文明的文明形态。工业文明的价值观是以主观价值论为核心的,它把征服自然作为人的本质力量的显现。当它走到极致时,就成为掠夺和摧毁自然界的武器。主观价值论有着不可克服的理论、逻辑、实践上的悖谬,它必然要被生态文明所包含的“自然-人-经济-社会”的整体价值观所取代。
实现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共生共荣
记者:您的意思是,人类作为掠夺者的时代结束了,在经济发展和环境资源保护之间,人类必须作出新的价值选择?那么我们该确立什么样的价值观?
李明华:是的,我们必须在暂时发展与长远发展、狭窄生存空间与广阔生存空间、恶劣生存环境与良好生存环境之间作出选择。这是选择人与自然关系的某种类型,选择某种文明形态,从根本上说,是选择某种价值观。我们要选择的是将我们自己纳入到自然秩序中的价值观,使我们在自然中获得幸福的价值观,这就是前面提到的“自然-人-经济-社会”的整体价值观和生态经济价值观。生态文明的核心是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相处、互利互惠、共生共荣。
记者:生态文明作为一种新的文明观,您认为其主要内容是什么?或者说,它当前所要回答的主要问题是什么?
李明华:生态文明的提出,意味着我们必须有一个根本的、立足点的改变。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以下问题:我们是对自然事物本身有义务呢,还是仅仅在对人的义务中会关联到自然事物?人类如何支配自然算是正当的,而在什么意义上又能够且应该遵循自然?我们对动物,或至少对有感觉的动物有义务吗?我们是对濒危物种本身有义务呢,抑或只是在对人的义务中会涉及稀有物种?还有,自然界是否只具有工具价值,只是用来满足人类需求的一种资源?抑或生态系统中存在着跟人类利益无关的、内在的价值?我们为了摆脱贫困可以毁掉多少原始自然,又该为未来世代人留下多少?总之,人类是不是自然的拥有者和统治者,是否有权力占有和滥用自然资源?抑或人类只是自然界的千百万物种之一,在合理使用自然资源的同时,有回报自然、维护自然生态平衡的庄严义务?对这些问题的科学回答,就构成了生态文明的主要内容。
改变观念完善制度真正实现生态优先
记者:具体到国内的环境现状,我国的江河湖海都存在相当严重的环境污染,单位GDP能耗也居高不下,我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应对措施?
李明华:众所周知,我国的环境问题已经到了非常严峻的程度,生态环境恶化,自然资源枯竭,严重影响了社会的协调发展和人民群众的生活质量。正视环境危机和生态危机,成立环保机构,制定环保政策,推行环保措施,这些都是义不容辞、刻不容缓的事情。我觉得,我们有一些措施,也有一些法律,但是,执行的效果不令人满意。究其根本,是我们仍然没有处理好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的关系问题,特别是,在一些地方,我们的干部考核体系大体上是“唯GDP”的,地方官员往往为了追求政绩而牺牲环境。当然,这个问题上,一些地方特别是沿海地区已经在转变观念,采取“环保限批——项目环保评估不达标不予审批”、“干部提拔,生态一票否决”等措施保护生态。广州市委书记朱小丹也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生态优先才是真本事。
“逆城市化”道路值得我们借鉴
记者:在生态保护问题解决上,国外有什么好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
李明华:普遍来讲,发达国家公民的环境保护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法律法规极为健全。举个小例子,我们中国人吃螃蟹,专门吃母蟹,而美国的法律是禁止食用母蟹的,原因是要确保螃蟹的繁殖。还有,在夏威夷,当地法律禁止人们去喂食广场的鸽子,这样是为了防止鸽子过度依赖人类的喂食而失去野性。
在城市的发展方向上,我们目前的一些做法也值得反思。我在澳大利亚作学术访问时,其国立大学的教授安格开车带我在堪培拉市区周游,而我看到的是大片的原野,茂密的树林,开满鲜花的草坪,以及鸟儿的欢叫,天空碧蓝,白云如雪。安格教授对我说:“城市在哪里?城市消失了。”我感到这是一句意味深长的预言——当我们在大力推进城市化,导致很多树林消失的时候,堪培拉却在走一条“逆城市化”的道路。在日内瓦,在布里斯班,你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身在城市,但如同回到了自然的怀抱。当前,我们的城市化该怎样进行?城市化是不是一味的“摊大饼”式的扩大规模?我想,我们应当及时反省,而上述经验和做法是非常值得我们借鉴的。
作者简介:
李明华,哲学博士,哈佛大学访问学者。现任广州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主席、党组书记、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