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万能”论,像消溶的冰山一样倒塌了。然而,有些人又滑向另一个极端,成了“金钱万能”的推崇者,信奉“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认为“磨破嘴皮子,不如甩票子”,只有金钱才是转化人的思想的“催化剂”,诱开人的心灵大门的“金钥匙”。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似乎已是千古不易的真理。可遗憾的是,世界上却也有不受重赏的勇夫。革命者所追求的,正是“钱所买不到的社会主义”。这决非是空中的高调,而是地上活生生的现实。从方志敏到董存瑞,从雷锋到孔繁森,可以举出成千上万的为了实现崇高理想,而宁肯牺牲自己的一切,一乃至宝贵生命的勇士!在他们面前,金钱失却了使人为其躬行的魅力,褪掉了使人为其丧志的“万能”色彩。他们为了革命的成功,民族的解放,有的茹苦淡食,清贫终生;有的毁家纾难,英勇就义;有的则在敌人的金钱引诱面前斩钉截铁地回答:“金钱如粪土,愿将赤血流!”“金钱万贯何足论,岂能屈节在千秋!”这些廉洁奉公的佳话,铿锵有力的诗句,就是对待金钱的态度。
其实,历史上也不乏许多志士仁人,为了他们各自的理想,舍“金”取“义”,乐而不倦。像孔子最心爱的学生颜回,就“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明代民族英雄于谦,一生戎马倥偬,抗击金兵,为国为民立下了卓著 的功劳,然而他清廉俭朴,住屋几乎不能遮风蔽雨。明景帝知道后,在京都西华门赐给他一座富丽堂皇的官邸,可是他坚决辞谢,直到后来被诬陷至死,也未曾搬进去。他为什么能这样做呢?他的《石灰吟》诗,可借来作答:“千锤万击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惜,要留清白在人间。”由此可见。“勇夫”与“重赏”之间并不是以“=”(全等)号相连。钱,作为人类文明发展史的产物,并非自古有之,也不会永远存在。“钱”当作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无差别地对待每一个人。但是,“钱”对社会生活的支配力又是非一般力量所能比拟的。“当人们发明货币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想到,这样一来他们创造了一种新的力量,一种整个社会都要向它屈膝的普遍力量”。它如同通“神”一样被人们所尊奉,为人们所崇拜,形成为一种拜物教——金钱拜物教。这种金钱崇拜到了近代史上发展到了顶峰。在世人眼中,金钱成了“全能的上帝”和“不分性别的英雄”,谁有了它,谁就可以成为生活的主人,凭它就可以获得想要的一切东西,甚至可以“使灵魂升入天堂”。于是,有了人类对金钱的追逐。《列子》中那个齐人撄金的故事流传至今,妙趣全在那句画龙点睛式的自白:“不见人,徒见金。”明明有人在场,伸手抢金者眼里却没有人,显然是被黄灿灿的金子粘住了眼,且整个心灵被黄金占据而迷失了自己。这当然只是一个典故。但在实现生活中,那种除了索取金钱,不知人间还有别的幸福生活,除了失去金钱,不知世上还有别的生活痛苦者,不乏其人。在追逐者眼中,“人与人之间除了赤裸裸的利害关系,就再也没有任何别的联系了”。他们把金钱奉为神明.拜倒在赵公元帅的脚下,“像鹿渴求清水一样。其灵魂渴求金钱这惟一财富”。他们信奉“不说假话办不了大事,不办假事当不了大官,不卖假货赚不了大钱”,为捞钱而不择手段,为失钱而神魂颠倒,为得钱而神采飞扬。“金钱万能”再不是揶揄或嘲讽,而成了——牛顿的“第四力学定律”。这种“金钱至上”的欲流,像瘟疫一样蔓延到社会的每一个角落,纯厚敦朴的乡村古风被污染了,人们内心正直的情感被淹没了,为钱而生存,为钱而奔走,为钱而拚命,已成了一种不能自救的社会现象。
于是,有了人类对金钱的诅咒。中国晋人鲁褒大抵是最早为金钱写下讽刺妙文的人士,他眼见自己生活的时代世风日下,贪奢之气弥漫,愤而写下了那篇不朽的《钱神论》:“钱之为体有乾坤之象.内则其方,外则其圆。其积如山,其流如川。动静有时.行藏有节。市井便易,不患耗折,难折象寿,不匮象道,故能长久,为世神宝。亲之如兄,字日孔方”,“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排金门而入紫闼。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是故忿争非钱不胜,幽滞非钱不拔,怒雠非钱不解,令问非钱不发”,“谚日:‘钱无耳可使鬼’。凡今之人,惟钱而已。故日,军无财,士不来,军无赏,士不往。仕无中人,不如归田,虽有中人而无家兄,不异无翼而欲飞,无足而欲行”。时间跨越13个世纪后,英国大戏剧家莎士比亚在名剧《雅典的泰门》中,借助男主人公泰门的独自,说出了对金钱最著名的诅咒:金钱“把黑变成白,丑变成美,非变成是,卑贱变成高贵,老变成少,怯懦变成勇敢”,“这黄色的奴才可以使人在宗教上团结或分离;使该诅咒的得福;让满身长有皮癞的人受人喜爱;使盗贼成为显要,给他们官衔,受人的跪拜和颂扬,和元老们同席而坐……”而对金钱最恶毒的诅咒,当推另外一句:“你这人类公用的娼妇!”历史因了鲁褒,因了莎翁,后人也知道了对金钱种种鞭辟入里的讽刺与诅咒。
于是,人类有了对金钱的劝说。唐代张说就写下一篇《钱本草》,全文虽仅187字,但以钱财比为“本草”中药,苦心孤诣。他开此良方,深含医俗戒世之意。其目光之远大,远非普通郎中所能比拟。他在开头写道:“钱,昧甘,大热,有毒”。结尾写下:“一积一散之道,不以为珍谓之德,取之合宜谓之义,无求非分谓之礼,博施济众谓之仁,出之失其谓之信,不入妨已谓之智。以此七情术精炼,方可久而服之,令人长寿,若服之非理,则弱志伤神,切须忌之。”只是遗憾的是,对于张说这个大有补益的药方,世人并无多少兴趣,以至在众多的古文选本里。也不易觅得这则短文。大抵是因于人世间,黑眼珠瞧见黄金子、白银子,“贤达”且难以自持,而张说却欲以“道、德、义、礼、仁、信、智”为七弦去唤醒贪者,纯粹成为对牛弹琴。
于是,有了人类对金钱的回避。国人素有清高的秉性,阅读史书中那些多使用褒义词的人物,大都是品性清高,且对金钱世俗冷眼相待之人,他们以至连说个“钱”也不肯,怕弄脏了嘴巴,污了自己的灵魂。“口不言钱”,“眼不视利”,将钱称作“阿堵物”,虽在史书留下了不少听来颇有意味的故事,但过于偏执并不是处世之道,何况口不言钱与心不思钱尚不是一回事,那种真正有骨气的廉者,古往今来并不多见。
诚然,究竟如何认识金钱,大有千秋功罪,各有评说。其实,金钱恰如上帝抛给人类的一圈花环,这面带花,那面带刺。“铜,原本并不发臭”,“每个钱币都有正反两面”,“人当爱惜金子”。只是作人为万物之灵,不能视金钱为万能,反成了金钱的仆人,一颗心系在了金钱之上。
人的灵魂需要精神的栖所,人当反抗金钱的诱惑。在金钱中迷失,便会沦为金钱的奴仆,在金钱中的疯狂,便会堕入金钱的地狱。而今“拜金主义”已成为人们深感焦虑的一个怪物。无疑我们过去受过穷,谁也不想过那种饥不择食的贫穷生活,摆脱贫穷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只是人并非但求填饱肚子就满足的动物,当世人又陷入另一种东西——金钱的奴役与嘲弄时,金钱把兽变成了人,又把人变成了兽,人们便只能在受人欺骗和愚弄中生活,在恐惧中生活,在谎言中生活,这无疑是人间的悲哀。
时下有句熟语:“穷得只剩下钱”,此乃总是极而言之的话,如今多数人还是“穷得没有钱”。“穷得只剩钱”,警惕也好,讽刺也好,只需用嘴去评说:“穷得没有钱”,只靠一张嘴,就全然没用了。
人世间,一切罪恶的渊薮并非源于金钱。君不见,美女有钱,决不嫁于老翁;而老翁家有万贯,常能娶得少女。古今不变,中外一辙。是女性懦弱呢,还是金钱好色?有道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世风不变,浊流一辙,是金钱的罪孽,还是人生的堕落? 在祖国南疆长眠着卫国戍边英勇牺牲烈士的陵园,前来凭吊的人们也总愿在墓碑上压下一些纸币。这是当地的民族风俗。人们敬奉山神时,就会在大山的巨石上压上几张币值不等的纸币,而对大山之子——长眠的英雄儿女,人们也是这样敬仰。这些为国为民牺牲的战士,又有多少人,在英勇牺牲前就留下遗书遗言,告诉亲人不要去领抚恤金,将它献给尚未摆脱贫穷的边疆人民,以表示自己最后的微薄之情。这些可敬可爱的战士,不正是引起我们民族自豪的不贪重赏的勇者么!而如今人们手头宽裕了,决不会让牺牲的英烈们过紧日子。当然,并非到过烈士陵园、压过纸币的人,都会怀有那分敬意,那么思念,都会回忆那场难忘的战争,呼吸英雄的气息,感知人生的意义。有人说着笑着走过去了,有人神情漠然地走过去了,以至有人把山风吹落的纸币悄悄捡起放进自己的口袋。于是,一位眼见此景此情的诗人.曾这样写下——“人们呵,当你走过烈士墓前时,你是否听到有声音在呼喊,如果你没有听见嘱咐的话语,也该听到一声长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