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友惠如出国了,她对我说起令人感怀的童年往事……
惠如的父亲曾是一名“小林务官”。就那样,惠如在一个个开满蒲公英的小镇,度过了她的童年。镇里的孩子最熟悉的花,就是蒲公英,花开季节把蒲公英吹得漫天飞舞,是她们的游戏。
上学要绕过一条小路,路旁池塘边住着一户人家,木门槛上高高低低坐了一排兄妹,个个挂着很长的鼻涕,有时在捉蚂蚁,有时就嘟着嘴吹蒲公英。母猪带了一群乌秽的小猪,在他们旁边磨蹭。
蒲公英晃悠着上了天,一柄柄小伞在风中撑开,惹得门槛里的孩子们发出尖叫,有时惠如也掺和进去,快活地尖叫。就有一个稍大一点的女孩儿,提出要背一背惠如的新书包。惠如问她:
“你没有吗?”
她摇摇小辫,脏乎乎的手绞结在一块,害羞地答:“妈妈不让我上学。”
惠如的新书包使她眼睛发亮,她抽了一枝蒲公英塞给惠如,飞快地把书包往肩上挎。几天后,惠如再经过那个门槛,发现那一排吹蒲公英的孩子中少了一个人,就是她。惠如问:“你们的姐姐呢?”
小不点们齐刷刷地应:“死了。”最小的弟弟突然哇地哭了,立刻门槛里滚过一团呜咽,像破旧手风琴漏出参差不齐的七音。惠如被这声音吓懵了,不知道自己闯了什么祸。
稻穗气息浓郁的日子,蒲公英也茂盛着。门槛里的孩子们仍在吹着这种单调的花絮儿,随着日子一天天溜走,里边的小人儿渐次少了,仿佛是那些飘散的蒲公英,倏然消失。有一日,惠如看见一个神情呆滞的中年妇人,搂着最小的弟弟,坐在门前的晒谷坪里,小弟弟仍在吹蒲公英,很响地往上吸着不断流出的鼻涕。
小镇的秋天在烧稻草好闻的味道中开始了,上学的惠如再次走近那道门槛,却被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所震慑,惠如感觉被狼或虎之类的东西掏空了。许多人声塞在那屋里,杂乱而拥挤,惠如见过的妇人散了发髻,疯了似的往土墙上撞,人们一次次地阻止她,她就冲人身上撕咬。
惠如眼前浮出一个小男孩的脸,他似乎仍在妇人怀中吹蒲公英,下坠着的夕阳往他脸上撒了金粉……惠如的手脚冰凉,门槛上再没有人吹花儿了。惠如觉得哀伤。走在荒芜的小路上,别的孩子吹散的蒲公英游荡在天空,惠如低着头,思考着死亡。
或者死是一种野蛮的动物,像老鹰叨走雏鸡一样可怖?想到那种凶暴的大鸟。惠如害怕地哭了,惠如践着衰草跑了起来,变成一瓣渺细的蒲公英。
从此,惠如这个衣着暖和洁净的“洋娃娃”般的女童,途经那个晒谷坪旁的农庄,就怀了一种惊惧——那木门终日闭着,像个老哑巴,惠如眼里却始终有一溜的孩子,排坐在那里吹蒲公英,吹出一片尖叫的声音来。于是惠如就用手遮了眼,瞎子蜻蜓一样飞过去。
遥远童年的天空时常是瓦蓝瓦蓝的,那是用单纯的快乐才可以淘洗出来的澄碧心情,踏青的季节行到了尾声,老师把他们一群人燕子一样放出笼。一路就采了初绽的蒲公英吹开去,来到包谷似的小山丘,荆棘丛中传来隐隐的嘤嗡声。老师说,是住晒坪旁的出嫁女回来上坟,她的母亲喝了乐果。
小镇里的孩子对"“乐果”这个词并不陌生,这样一种为果树秧苗除虫的农药,在当时常被乡村妇女们饮下,以报复生命中那些骤临的断肠的苦痛,甚至有时也仅为一件针尖大的琐事。
风儿的手湿润地抚摸着脸颊,惠如猛地嗅着了乐果水的怪味,说那个妇人真的死了吗?老师点了头:“她的四个女儿一一死去,唯一的儿子也夭折。据说是请外乡人帮忙修葺房子时,没有好茶饭招待,外乡人在房子隐处调转了风车的方向,主人家就倒了楣——风水问题吧。”
“风水”是中国人的民间哲学,惠如对它的敬畏起源于此。许多年后,惠如终于弄清了这样一个事实,妇人的孩子们得的只是流行性感冒。
往事是时间小河里的浪花,早已零落。而今的惠如虽然离开了家乡出国了,但遥想蒲公英,常唤起一股亲切的孩提情感。在所有的花卉当中,惠如以为只有生于荒野的蒲公英会翔飞,这种具有梦幻色彩的花也具有灵魂的魅力,惠如对她心存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