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什么名字？警察李正想问这个问题，但话音刚刚滚过舌头，他就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已经不要问了，又是一个叫李明的。档案袋上那个狗爬的字还是很分明的，“明”字拖了细尾巴，那尾巴被草成了老鼠尾的模样。木子李，日月明。这又是一个李明。球星李明，歌星李明，市长李明，工程师李明，科长李明。大李明，小李明。胖李明，瘦李明。白李明，黑李明。傻瓜李明，机灵鬼李明。好人李明，坏人李明。小偷李明，强奸犯李明，嫖娼者李明，投毒犯李明，纵火犯李明。最多的还是小偷李明，这次审问的不一样，很奇特，受害者是李明，犯罪嫌疑人也叫李明。案情相当的简单也相当的严重，受害者李明的受伤部位是他的命根。警察李很不明白，案件发生到现在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为什么还不把事件的后果写清楚，一个星期了，如果伤的是人，是死是活，应该有结果了。鸡巴又不是人，受害者的鸡巴究竟怎么样了？卷宗上没有写，不清楚，或者情况不明。警察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裤裆，这狗东西真会做样子，感觉不到的时候它似乎是弱小的第三世界，感觉到的时候它比主人还主人，气势汹汹，霸道，坚决，不顾后果，有点像恐怖主义者，真是吃尽了它的苦头。
2
你怕这个吗？警察李拎起一样东西。李明抬起头，迎着光线，那东西很小，似乎看不清楚。你怕它吗？警察李又问了一次。李明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楚了，那是蟑螂，一只黑红色的蟑螂！李明哆嗦了一下，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我不怕了，我现在不怕了……谁告诉你的？警察李说，你先回答我，你究竟怕不怕它？李明说，肯定是宝宝，我一生最大的错误就是和宝宝结婚。警察李说，不是她告诉我们的，警察李拍了拍桌子，你得了健忘症了，你头几次笔录……你都说到蟑螂……这一页你说到三次……这一页你说到四次……这一页你说到一次……蟑螂，你怎么这样喜欢说到蟑螂？李明鼻子哼了一声，说，蟑螂？宝宝才是我们家的大蟑螂。警察李说，宝宝没有跟你离婚，还帮你带儿子，你怎么这样没有良心？李明说，那你有良心？你有良心的话就把我放出去，把那个流氓给抓进来。警察李笑起来，说，抓他？凭什么抓他？李医生可是受害者，你把人家变成了太监，你除了要负刑事责任，还要负民事责任，像这种情况，人家可以要你赔偿精神损失费的。李明说，凭什么？警察李说，凭什么？！就凭你怀疑他和你做了连襟？怀疑没有用的，法律讲的是证据。李明偏过头，不说话了。警察李知道说到李明的疼处了，换了口气，说说，你有什么爱好？是不是喜欢做俯卧撑啊？李明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你还问什么？警察李又把桌子一拍，你这是什么态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嘴硬，戴着银镯子你还嘴硬，你是不是想特别喜欢戴着银镯子做俯卧撑啊？是不是让我给你戴上脚镯子啊？李明说，对啊，那样做更有训练效果的……警察李看着面前这个狗日的李明，气真不打一处来，他本来想帮帮他的，可这个狗日的根本就不领情，活该戴绿帽子。警察李把手中那只蟑螂狠狠地砸向李明，没想到李明绝望地叫了一声，就昏厥过去了。
3
李明瘫在那张带锁的椅子上，警察李开始还以为他是假装的，吓唬吓唬他的，就抽了一支烟。按照以前的经验，提审的犯人见了香烟都要流口水的。可李明没有，一点反应也没有。警察李叫了一声，可回答他的是审讯室空洞的回音。警察李心里咯噔了一声，一步冲过去，掐住李明的人中，一边掐一边祈祷，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千万不能让他死，死了他我也没有工作了，菩萨，如果让他醒过来，我明天就去庙里给你烧高香。
4
李明又做俯卧撑了。这是他每天规定的功课，标准俯卧撑一千个。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双臂用力，身体一线，臀部不能上翘也不能下陷。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蟑螂是在他做到第五十个俯卧撑的时候出现的。五十个，刚刚二十分之一。那恐怖的蟑螂就来了。还不是一只，而是一支蟑螂的队伍。那蟑螂的队伍从卧室出发，来到客厅，像一道暗红的血流，在客厅里蔓延。李明不想停止他的功课，就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宝宝。宝宝是他女人，一个怕蟑螂，一个怕老鼠，换句话说，一个不怕老鼠，一个不怕蟑螂。刚结婚的时候，岳母说，宝宝和小李最有夫妻相了。岳父说，夫妻是什么？夫妻就是一块馒头搭一块糕。有一次他问宝宝，他和她谁是馒头谁是糕呢？宝宝说她是馒头他是糕。他说他是馒头她是糕。宝宝说，亏你还是男人呢，为什么不在嘴头上让一让我？他说，凭什么是男人让女人，而不是女人让男人？宝宝就发宝宝脾气了，气得就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和宝宝说话。冷战都是以蟑螂的出现终结的，一出现蟑螂，他肯定会先和宝宝说话的。宝宝对蟑螂是有办法的。在蟑螂的面前，宝宝像一个执刑官，脚踩，鞋子抽，水灌，火攻。不一会儿，那么多蟑螂尸体就摆在他的面前了，像是邀功请赏似的。可今天呢，他又叫了一声，宝宝，宝宝！宝宝还是没有回话，肯定不在家，她去她娘家了。蟑螂队伍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他感到恐怖极了，松下双臂，站起身子，夺门而出，这是他自上大学以来第一次没有做完每天一千个俯卧撑的功课。大一的时候他只能做十几个俯卧撑，到了大四，他已经能做一千个了。是大学里的冠军，这也是他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冠军。
5
出门的李明心中充满了对老李明的仇恨，老李明是他的干岳父，正是干岳父给宝宝透露了一个绝密消息，说他看到市政府的规划图了，李明的家就在后年的拆迁范围之内，明明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可宝宝早就做着搬迁了，每天都像蚂蚁一样，把家里的东西往娘家搬去，每搬一次，都会对他作一次爱岳父岳母的教育，如果不是他们，哪里有这些东西。李明想说，现在不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吗？可他不能说，说了就触雷了。这地雷不是一颗，而是激光雷，子母雷，连环雷，甚至有可能会演化为核武器。
6
李明最不想碰到核武器，偏偏宝宝家一颗最厉害的核武器看见了他。其实他早就看见了对面的拆迁工地上的老李明，戴着橘黄色的安全帽和墨镜的干岳父，像一只戴墨镜的大黄鱼的老李明，李明想逃过去，没有想到，老李明发现了他，干女婿，怎么见了丈人也不叫？李明看到干岳父的墨镜中那些被摧毁的建筑，还有一个龟缩着的自己。李明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干岳父哈哈一笑，递给他一张纸，说你给我读读，上面写的哪些字？李明接过干岳父手中的纸，竟然是一张壮阳药的广告纸，上面那些露骨的话令他心惊肉跳。他烫手一样地递给干岳父，可干岳父不接，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我的宝贝女婿啊，你说你能战斗几分钟，要不要弄几颗试试？我侄女满意不满意？干岳父的话把他的耳朵震得生疼，说老实话，你有没有玩过？玩过几次？老子给我一支枪，枪枪打在老地方，像你这么年轻，还是趁早多打几个新地方，不像我，想打也打不动了。李明不想听，他盯着干岳父的脖子看，上面有一道新鲜的伤痕，肯定是蟑螂咬的，只有蟑螂才能咬出这么八股式的伤痕。还是干岳父的手机救了窘迫不已的李明。在干岳父和手机里的人对骂起来的时候，李明咽了咽口水，喉咙里咕咚几声，赶紧蹿走了。老李明是个文盲，他和宝宝的爸爸原来是同一个厂的，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曾被批斗得厉害，像一只人人喊打的老鼠。但世界就是这样的奇怪，就是这样的老鼠，改革开放之后成了老鼠精，大家都说他是“地下摆平公司”的总经理和董事长，老百姓想要高价，政府要合同，开发商要时间，只要给他一个面子，他会帮你摆平一切，这个城里，只有他敢一手托三家。
7
李明在人民宾馆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他有点犹豫，进去还是不进去？人民宾馆是政府第一招待所改制而成的，听说现在的老板小凤仙是原来市长的老情人，市长嫌弃她老了，她主动换了一年轻的过去，市长一高兴，就把这个宾馆送给她了。大家都说，人民宾馆和过去第一招待所的区别就是在于现在的人民宾馆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凤仙花。李明很想看看宾馆里的凤仙花长得怎么样了？究竟长了多少种凤仙花。凤仙花在他老家其实叫作指甲花，花瓣和叶子可以用明矾包在指甲上，指甲就变红了。说不定人民宾馆的服务员的指甲都裹成红色的了，说不定服务员的脚趾甲也裹成红色的了。有一次，宝宝买了靛蓝的指甲油，他说，还不如用凤仙花裹呢。宝宝就生气了，说他是乡巴佬，小气鬼。其实他是想说，涂成靛蓝的指甲，怎么看也像一个吊死鬼。可这句话他没敢说，如果说出来了，地球上的核武器就全被宝宝引爆了。
8
人民宾馆里是有花的，不过不是凤仙花，而是月季花，美人蕉，还有紫薇花。月季花的脸太胖了，美人蕉的舌头太长了，紫薇花的头发太乱了，都没有凤仙花好。李明很想找一个人问一问，为什么人民宾馆没有凤仙花？李明在里面找了半天，终于找到服务台。服务台里面坐着一个大嘴巴服务员，她一开始就认定她在哪里见过李明，还是在谁和谁的婚礼上，他和她喝过酒的。李明被她说得云里雾里的，他想了想，自己真的没有见过她。真的没有见过？大嘴巴服务员依旧在猜，话音很高，震得他的太阳穴在一鼓一鼓的疼。李明忍着头疼，掏了一个标准间的钱，说，就我一个人，请你们不要再安排人！大嘴巴倒说，这个世界上啊，就剩下钱最狠了，你交了钱，房间就是你的，登记吧。
哎呀，原来你也叫李明！大嘴巴看到了李明的身份证，又开始对李明广播了，我上小学的时候，我们班上有两个李明，一个男生，一个女生，我就是女李明，上了初中，男李明考走上重点了，没有想到，我到的班上又来了一个女李明，真是太巧了，老师就把我叫作黑李明，其实那个李明还没有我白呢，她脸上搽的雪花膏像泥墙。后来，初中毕业了，我完全可以上高中的，我坚决不上了，我怕再来一个李明。你猜猜中国有多少个李明？你猜猜中国有多少个李明？你猜猜中国有多少个李明？大嘴巴李明问了三遍，李明才回答她，说，我不猜，我就是不猜，中国同名同姓的人多着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李明生气地说，我不猜，有什么好猜的。都说你们人民宾馆里长满了凤仙花，怎么一棵也看不见啊？大嘴巴的服务员显然被李明问住了，转过身去，不再理他了。李明只好怏怏地上楼去，刚上了一个台阶，就听到后面传来了一句骂声：真不要脸！
9
李明很沮丧地看了看房卡，上面似乎写满了李明。原来他们村长就叫李明，他的胆小的老子最怕村长，村长后来下台了，儿子出生，他就把他取名为李明。木子李，日月明。村长李明。班主任李明。同学李明。班主任坚决不让他们叫李明，在班会上宣布，他们两个要改名的，一个就叫作李日，一个就叫作李月。同学们就追着他叫李日，他总是要和同学打成一团，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叫李日，我叫李日月。报志愿的时候，他为了和那个“李月”避让开，没有报他最喜欢的医科，而是选择了工科，因为“李月”选择了医科。
10
李明做了一个梦，明明晚上是和宝宝、儿子睡在家里的那张床上的，后来竟然被闹市的声音吵醒了，睁开眼睛一看，他们一家居然睡在大马路上了，不知道是谁在夜里把他们一家连人带床抬到楼下了，很多眼睛下流地看着躲在被窝的他们，还指指点点，谁叫你们不搬迁的？谁不听老李明的话，他就会出你洋相。如果再不听话，他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李明醒了。真是奇怪啊，谁能够总是梦见自己在睡觉？有一段时间，李明经常在梦里梦见自己在睡觉，睡在不同的地方，睡在草丛里，乱石中，睡在办公室里，睡在商店里，睡在电影院里，睡在教室里，他明明看到自己睡着了，可是叫都叫不醒。他把病情说给“李月”听过，小李医生说，很正常，有人在梦里还梦见别人把自己一刀一刀地剖下来呢。后来，他非叫小李明给他开点药，小李明想了想，你到药店里抓点柏籽仁和远志，然后泡茶喝，安神。他就去抓了，喝了，梦少了些，药茶也就停了下来，没有想到，这样的梦又缠到自己的身上了。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李明劝了劝自己，可电话就来了，是女声，口气亲热而暧昧，肯定都是做那种生意的。李明问她们是不是小凤仙？那女人就说，对啊，我就是小凤仙啊，哥哥怎么晓得我的名字啊。李明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他索性把电话筒搁在一边了。电话机顿时就身首异处了，像一个被杀的人。李明有点不忍心，又把电话筒放到原处，刚放上去，电话就响了一声，吓了他一跳，想再等铃声响，可电话哑巴了。
11
李明睡不着了，接连换了几个台，也没有看上眼的节目，遥控器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他一边按，一边往岳母家里拨电话，拨了几个号码，又放下了。估计宝宝和儿子都没有回“家”来呢。还是等到中午吧，中午的时候，宝宝和孩子都会回来的，宝宝很是奇怪，这些天喜欢把她母亲的家叫家，把他们结婚的地方叫作宿舍。在那个“家”里，宝宝还会指挥岳母给儿子喂饭，儿子不吃，宝宝就骂，还用武力威胁。她是独生女，还保留着公主的脾气，好在岳母脾气好，纵容她，被宝宝骂了。因为她叫宝宝，儿子只能叫乖乖了。宝宝天天减肥，还是胖得很。而乖乖呢，那么多有营养的东西吃下去，还是瘦得像非洲难民。
12
过了中午12点，岳母家的电话拨通了，宝宝还没有回家，电话是儿子接的。李明哄儿子拿了支笔，把房间和电话号码都记了下来。本来他还准备了套谎言，以回答儿子的问话，可儿子并没有问，弄得他心里有点落寞。儿子长得不像他，性格上也不像他，也不像宝宝，说不清儿子像谁，除了看电视，看动画片，其他的一律不感兴趣，平时他总是满面愁容。李明不明白儿子小小年纪为什么会如此忧愁？有时候，李明觉得儿子哪里是他的儿子，儿子明明是电视机的儿子，动画片的儿子。
13
有个男演员居然在其中的四种不同的电视剧中做演员，虽是不同的角色，表情却是一样的。眉毛皱着，嘴巴张开，永远是一副无辜的样子，其实，连起来看，这个男演员就是一个标准的傻瓜。不过，李明还是喜欢上他了，电视剧里没有这个男演员扮演的角色，他就会耐心地等着剧情的发展，如果的确没有这个男演员出现，他反而觉得很可惜，如果这个演员也叫作李明，那该多好。他决心等到最后的演职员表，李明后来看到了，男演员真的也叫作李明。李明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果真叫李明吗？可画面过去了，一定是看错了。
14
儿子……有没有告诉你？宝宝依旧喘息，不说话，似乎在哭泣。李明咽了一口唾沫，喂喂，你有没有听见？宝宝问，你在干什么？她的嗓子变了，喉咙里的银子生锈了，你住到那个地方干什么？李明突然心虚起来，我没有干什么……宝宝叫了起来，家里不住去住宾馆，你不是神经病，就是法轮功，我告诉你，你有本事就不回来！宝宝在电话那边吼了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小李明在一起鬼混，你能够和人家比吗？人家一个红包就够你一年的低保了……你给我顺便告诉小李明，他花不要让你花，你把脏病带回来，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他！宝宝怎么就一口断定他和小李明在一起呢？他本来还想告诉宝宝，家里有蟑螂呢，宝宝却把电话搁掉了。李明的背突然疼起来，接着肚子又疼了起来。是不是宾馆里的伙食有问题？李明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终于想起来了，疼是由于昨天晚上睡不着，在地毯上一口气做了1000个俯卧撑，运动过度了，肌肉里的毛细血管破裂，导致了这种俯卧撑后遗症。想通了，睡意也就来了，李明伸了个懒腰，换了一个姿势，床垫中的弹簧还响应了一下，就在弹簧轻微的余震中睡着了。
15
有个服务员打电话过来，李明问她，你是不是叫李明？那服务员说不是。李明又问，那你是不是叫小凤仙？那服务员说也不是。李明问什么事？服务员说，有个要准备陪儿子高考的学生家长要求住宿，现在房子都满了，只有他这个标准间是一个人。她想跟他商量一下，能否把住宿的要求改一下，把多交的钱退给他。李明回绝了。她说，人家可是为了小孩的高考。李明说，高考又怎么啦，老子20年前就参加高考了，现在还不是拿低保？小心老子告你们，我交了钱合同就成立了，你懂不懂啊，小凤仙！一说完这话，李明就飞速地把电话搁了，其实那边早就挂了。李明看看自己的肚皮，它真像一只空口袋，他赶紧去抓，抓到了一团松塌而粗糙的皮囊，这是跟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肚皮吗？李明忍不住掐起自己来，一个人为什么要有肚皮，肚皮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16
夜晚很热，街上走来走去的人都像是热带鱼，嘴巴一张一合，不怕热的是那些乞丐。李明像是一个刚刚出差到此地的供销员，很是新鲜地看着，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在用粉笔写着倒书，没钱上学啊，父亲失手打死了母亲，父亲被处决，自己多么想上学啊。少年的字写得很好，李明看到落款了，居然也叫李明。这是天下最不幸的李明了。李明心中一阵感动，可他刚想把钱投到那只搪瓷盆里，宝宝的一个牌友就冒出来了，霓虹灯光把她映衬得像一个女鬼，李明把头一低，避开了她的视线。
17
房间里电话已经叫得像沸水，李明扑过去，是宝宝。宝宝问，昨晚打你的电话为什么打不通？李明不想说话，听着宝宝在那边叫，你是不是在干坏事？有家不住，住宾馆，烧钱啊，我警告你，如果你还有良心的话，就立即给我滚回来！李明把电话塞到了枕头下，不知道在枕头下的宝宝会说什么，爱买彩票的岳母经常对他说，你可要让着我家的宝宝，她是宝宝脾气，你要听宝宝的话。宝宝，宝宝，什么宝宝？李明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大笑，被拉伤了毛细血管的肌肉还没有恢复过来，依旧很疼。李明想和自己斗争一番，和“疼”斗争一番，没有想到，斗争到最后，他的身体竟然背叛了他，手先是一软，接着是胳臂，像嚼完的口香糖落到了地毯上，沾满了很多龌龊的灰尘。
18
李明是被岳母的电话惊醒的，外面的太阳升得很高了。李明似乎看到了岳母家的那台电话机，像一只死去的大蟑螂。电话机穿着儿子的一件开裆小裤头，既滑稽又可爱，这是岳母的杰作，岳母的性格和宝宝的性格一点也不同。岳母在电话里替宝宝打招呼，说，她是宝宝脾气，除了喜欢减肥，又没有什么坏心眼。岳母还在电话里说，就算她求他了，她是一直把他当作儿子看的。李明很有耐心地听着，岳母说了一会儿，把儿子叫过来，逼着他，叫爸爸啊，不叫你马上就没有爸爸了，没有爸爸的话就被人欺负了。李明静听着，儿子没有叫，只有电视上夸张的声音，后来，他就听见巴掌声，岳母终于舍得打她的宝贝外孙了，小畜生啊，我天天服侍你，你怎么不听话，你爸爸没有了，你外公死了，我马上也死了，我看你将来怎么过？你就天天看电视过日子吧。也许是一巴掌打了有用了，儿子带着哭腔在电话里叫爸爸了。李明叹了一口气，岳母听见了，立即抢过电话说，马上我叫宝宝打电话给你，你也担待点，再怎么样，肉也烂在自己家的锅里，啊，听话！在岳母的威逼下，宝宝来接电话了，问他是不是想离婚？李明说，不是这个意思。宝宝在电话那边叫了起来，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妈妈说了，你妈妈来，她上敬老院！李明说，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宝宝还在那边吼，你说不是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你说啊，就是我们离婚也要有个理由啊。你这个人大本事没有，又不会赚钱，还神经过敏，宝宝还在吼，拉倒，拉倒，我早就和你过够了！
19
李明正在和一个女演员演激情戏，女演员的演技不错，要是换了其他的男人，这样的激情戏谁都会演，可是李明就是不会演，笨拙得很，还慌张得很，真是好笑。
20
你单位上打电话来了……宝宝在电话里哭了……你们领导说你旷工好几天了……再不去就要开除了。李明听到肚皮里传出了一阵笑声，宝宝是在说谎，她想打温柔牌，可惜不像。他们半死不活的单位要改制，现在的老总和副总准备把它买下来，也就是说，他们一转身就变成了他的东家。他们才不希望职工上班呢。谁不上班他们就以旷工的名义开除，一开除将来他们安置职工的时候就可以不要多花成本。
21
他面子嫩，宝宝你明天去接他回来！他听见岳母在劝说宝宝。可宝宝不听劝，宝宝的声音还高了起来，我接他回来！？我接他回来！凭什么？我犯了什么了，哪怕现在就离婚，我永远不可能去接他！宝宝的声音越来越大，让我去接他，我立即就会被车撞死！宝宝的话把李明的耳朵震得生疼，他把电话搁掉了。
22
电话铃又响了，好像在求饶，好像在威胁，李明不管它了，趴在地毯上做着俯卧撑，一上一下，一上一下，胸脯疼得很，李明是在跟自己作斗争，一上一下，一上一下，把自己的身体放下去，又带上来，电话铃越响，他就做得越快，都听见自己的身体带出来的风声了，呼呼地响。不是这个意思！电话机肯定在看着他做俯卧撑，李明把身体带下去，不是这个意思！李明把身体带上来，不是这个意思！李明又把身体带下去，就不是这个意思！就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23
进房间的干岳父像强盗，本来可以走过去，可他还是故意撞了李明一下，李明坚持了一下，没有被撞倒，看着干岳父的后面又冒出了两个小平头，像是两个便衣警察，找了卫生间，找了藏衣柜，把窗户推开来找，还把席梦思翻过来，什么也没有。李明知道他们在找什么，肯定什么也没有的。到了最后，干岳父挥了一下手，两个小平头退出去了。干岳父对着一直站着的李明拍了拍身边，意思是叫他坐下。李明迟疑着坐到了干岳父的对面，房间凌乱得像是日本鬼子扫过荡了。干岳父还给自己点出一支烟，小子，你知道我有多忙，我打电话你也不接，非要我亲自来一趟！是不是搞上小凤仙了？没出息的东西！干岳父骂了一句，大丈夫敢做敢当，搞了小凤仙有什么要紧，你应该悄悄地搞，像地下党一样地搞，你怎么搞得这么大鸣大放？干岳父咳了一声，嘴巴里再咕咚一声，吐了一口浓痰。浓痰在空中飞过一道弧线，落到了地毯上。小子，我警告你，你随便怎么玩女人，我可不允许你把我干女儿甩掉！当年你这个乡下来的小子，娶了我侄女，已经是癞蛤蟆吃天鹅肉了，你还想怎么样？干岳父站了起来，大肚子似乎就压在他的头上，干岳父的脚就搁在了他坐过的床上。干岳父还摸了摸李明的头发，弹了弹他的胸脯，像是在验货。干岳父说，赶快收拾收拾，今天就回家去，过了明天，你还不回去……你是知道我李明两个字怎么写的。临走的时候，干岳父猥亵地说，小凤仙的功夫怎么样？这世界真是乱套了，干女婿想和干岳父做连襟！
24
李明用纸巾很小心地把干岳父吐的痰揩掉，把干岳父踩脏的床单掸干净，再把窗户打开，让窗户里的烟慢慢散去。
25
小凤仙！小凤仙！李明的耳朵边总是有人在叫这个名字。他捂着耳朵也听得见的。李明又起来做俯卧撑，只是撑了两个，他撑不动了。叫小凤仙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但他再也睡不着了，在令人烦躁的空调声、电风扇声和蝉鸣声中，外面有火警的声音，有110的声音，还有120救护车的声音，开过来又开过去，还有婴儿的啼哭，这个小孩的声音很嫩，仿佛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李明是在这个啼哭声中慢慢睡着的，他睡在一条船上，船渐渐地离岸了。
26
起身的李明又做了一千个俯卧撑，做完了，头脑清醒多了。他开了门，来到了大堂上，大嘴巴在值班，她不承认昨天给他打电话。大嘴巴很热情地给了他一粒口香糖，继续和其他的服务员们谈论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经常来开房间做生意。她们说，漂亮是漂亮的，不过是人工的，肯定做过美容手术的。出手很大方的，艾滋病不找这样的人才怪呢。议论了一会儿，就不说了。静了一会儿，大嘴巴转过身问他，昨天晚上，你手气怎么样？那个大胖子是不是你家老头子？她肯定把他当作包房赌博的人了，好在大嘴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请他做件事，写一篇服务工作和三个代表的关系的论文。他说他不会写论文。大嘴巴说，工作总结也行的。李明想了想，答应了。一个上午，李明就在写论文，等他把大嘴巴的任务完成之后，许多服务员都来请他写“论文”了，大嘴巴还带来了一个小眼睛的厨师，小眼睛的厨师负责了他的午饭。他一个下午是在写“论文”中度过的。每人一千字，他一共写了大约五千字左右。晚上他再到大堂，大堂里的服务员都和他打招呼了，都叫他李秘书。
李明感到自己的字越写越好看。
27
“李月”站在门口，他就是当年的同学小李明。他双手插在裤子里，抖动着，挂在短袖衫口袋里的墨镜也跟着颤抖，哦呵，你当这里是峨眉山啊，告诉你，我可是老李明派过来的，他一口咬定你金屋藏娇，我打了包票说不是。小李明似乎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不过这年头，再老实的人也会干出不老实的事来，我就想不出来，你家里有房子不住，反而住到宾馆里来？是不是中了五百万了？李明没有说话，小李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你带了多少钞票？还能够一辈子住宾馆？你的面子好大啊，连老李明也请不回去？我是怕他的，当年在你岳父的豆腐饭上，我喝了一斤，我以为他不能喝，结果他喝了一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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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不回去？是不是这里有空调，嫂子说你怕热，才住到这里来的。李明的手扶在壁纸上，看着小李明，小李明的发式变了，板刷头笔直，据说这种头型要花二百块呢。一横一竖地画着什么。哑巴了？舌头被鸡咬掉了？小李明笑得很暧昧，我和你是什么关系，一台空调的钱还是借得起的，我告诉你，我不是借给你，我是借给我的干儿子，我不怕你热坏了，我还怕他热坏呢，听嫂子说，不是她把你赶出了家门，而是小小的蟑螂，把你赶出了家门，太可笑了，小李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听我的话，回去，跟我回去，微醺微醺，还到你们家，我干儿子他妈已经在家里热菜了，我叫她做了一桌蟑螂宴，凉拌蟑螂，油炸蟑螂，清蒸蟑螂，红烧蟑螂……李明似乎哆嗦了一下，小李明看到了，不禁笑了起来，我吓吓你的，以毒攻毒，治疗你的心理障碍，你以为宾馆干净，它才脏得要命呢，说不定你枕的枕头就是别人擦屁股的，你睡的床上不知道有多少嫖客和鸡睡过了，还有浴缸，爱滋病和肝炎细菌。还有抽水马桶，我住宾馆从来都是蹲在上面大小便的。
29
李明在卫生间里烧水，小李明在外面喊，你出来！我不渴的，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干岳母和老李明是什么关系？
30
电水壶里水发出了声响，宾馆里的电热水壶速度真的快。电热水壶里冒出来的蒸汽还是把镜子弥漫了，只是一会儿，消失了一瞬间的李明又出现在镜子里，手里多了一只透明的玻璃茶杯，玻璃的冰凉令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小李明正在外面翻他的《唐诗选》，李明，你还在看《唐诗选》啊，我敢肯定，这个世界上，看《唐诗选》的已经没有10个人了。
31
李明出来的时候，小李明正斜躺在床上，翻着《唐诗选》，嘴巴里还念念有词。李明斜着眼睛看了一下小李明，他和小李明相比，他更勤快，两个同学喝酒，从来都是他负责斟酒，别人斟酒总是“慢”了自己，或者做假，他不，他对别人和对自己都很公正。在那个时刻，李明握着电热水壶的姿势也像过去给小李明斟酒一样，这种电热水的茶壶真好，可以把它的内胆直接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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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器呢？你的凶器不是一把杀猪刀吗？怎么改成电水壶了？警察李扬了扬审讯记录，李明不回答，闭着眼睛，警察李咳了一声，李明身子一颤，就醒了。警察李说，电水壶怎么回事？李明说，本来我想用电水壶烫的，警告警告他。警察李说，后来你就用刀把李医生变成太监了？李明说，我也是受害者。警察李说，什么受害者，你完全是在猜疑，其实，我们调查过，李医生作风不好，他和许多女病人睡过觉，惟独没有睡过你老婆。李明不相信，看着警察李。警察李说，我知道你也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也不相信，你算算，天下的男人都是连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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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从后窗打了进来，李明和警察李都变得满面红光，警察李说，你怎么不关心关心，他有没有接起来？李明看了警察李一眼，没有说话，警察李说，接是接起来了，不过很有可能只是个摆设，就像聋子的耳朵一样，他再也硬不起来了，警察李笑了起来，牙齿在晚霞中颗颗闪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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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明感到裤裆一热，一抬头，李明像是眼睛瞎了，竟然把一壶的沸水全部倒到他的裤裆上了。小李明猛然把李明一推，李明就倒在地上了。疯子，你这个疯子！疯子！小李明吼叫着，想把水抖动掉，水可是天下最会钻营的家伙，还有温度，温度钻营的速度也不差呢。所以，天下最最会钻营的家伙应该是烧沸的水。最后，小李明像一只大虾，弯着腰，踩着他的身体，捂着自己的裤裆，痛苦地窜到门外去了。李明的耳朵里全部是小李明的喊叫声，他没有追出去，而是把水壶扶起来，地上的水迹也看不清楚了，它们全部颠覆到地毯下面了，真是覆水难收啊，李明叹了一口气，《唐诗选》弄湿了，书的页码粘了起来，反正他也不想看了，他需要好好补上一觉，为了睡好觉，李明再一次俯在地上，用双手带着自己的身体，开始他的俯卧撑功课，一上一下，一下一上，今天的双手比昨天有力多了，李明对着蹲在床头柜上的电话机说，我就是喜欢俯卧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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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你做了多少个？有一千个吧？警察李说，那你再做一遍！我不相信你能够做一千个！警察李还给李明把手铐开了，说，做吧，一千个！李明很疑惑地甩了甩手，俯下身去，一上一下地做起来，一、二、三……七十七……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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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李数得很有耐心，看上去，两个人好像是一起体育锻炼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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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做得正舒畅的时候，李明的背脊上就被一只翻毛皮鞋踩住了，胸部贴在地上，怎么用力也起不来，骨头们像枯柴垛样纷纷倾塌，他艰难地仰起头来，看见了警察李嘴巴中有一口东西正向他吐过来，俯卧撑？还说俯卧撑是锻炼呢，明明就是练习日?菖嘛？刚才还装死，吓我，地上有女人吗？狗屁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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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真想把最后一个俯卧撑撑上去，可已经没有机会了，警察李说，狗日的，什么李明？你还配叫李明，我最讨厌犯人叫李明，让我总是觉得是自己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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