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西河大队的孩子们来说,看电影无论如何是一件值得欢欣鼓舞的大事,即使晚餐时吃的是令他们最头疼最没有办法的地瓜配四方笋。因为有了电影,学校的老师就会不成文地减少作业甚至不布置作业;因为有了电影,下田干活回来的大人就会心情愉快,不会再拿孩子们撒气;因为有了电影,平常空荡荡的口袋里就会多了些内容,尽管极有可能还是地瓜干。有了这几个原因,有电影的晚上无疑就是孩子们的节日了。 大人们呢?对于西河大队的大人而言,观看这些一次次看过的旧电影同样是一件值得心情愉快的大事。《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渡江侦察记》等等,这些难得愉快的大人们,在看这些电影时就像在自己的家里数落某件家什一样熟悉。有时候当然免不了要争吵的,争吵当然也很快有了结果,猜输的人和猜赢的人同样都是快乐的,这只是大人们有意制造出来的一朵不甘寂寞的小浪花。这种大人们的游戏有时候可以一直延续到整片电影结束,参与的人可能从两个人一直波及几十人。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方说那次放电影《地雷战》,九斤的父亲和十斤的父亲就因为掏地雷的鬼子究竟说了句什么话而争执起来,结果是十斤的父亲输了,输了也就输了,偏偏十斤的父亲那晚上不知来了什么劲,竟然说出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生个儿子也比我少一斤”的话。这话当然让九斤的父亲很不服气,事实上,西河大队一般的人家生了孩子都要称一下体重,但这体重是个大概数,并不是十斤的孩子就一定比九斤的孩子重了。这样,九斤的父亲和十斤的父亲就因为儿子的体重争执起来,以至于大打出手。搞得大家都看不成电影。这当然是非常典型的例外,快乐的大人们谁不愿意快快乐乐地过节呢? 唯一例外的是四类分子,仅仅为了这些早看烂的电影,他们却平白无故地多了一个劳动改造的任务——扫地!更要命的是众目睽睽之下的扫地显出了他们与众不同的身份,令他们的子女没有理由不感到自卑和气愤。那些原本和贫下中农的子女一起正快快乐乐地玩游戏的四类分子的子女,突然看到自己的父亲或者爷爷低着头,在一班子知识青年的吆喝下扫地过来,你想,他们怎么能不感到丢脸呢?他们就会在心里暗暗地骂他们的亲人:四类分子,四类分子,你们除了当四类分子还会什么!于是,这些孩子就受了伤一般眼里含了屈辱的泪悄悄地回家了,只有等到夜色暗合电影开映时,他们才会重新快乐起来。因为对于他们这些四类分子的孩子,放电影同样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快乐的节日啊,他们有什么理由放弃呢,即使他们的父母是四类分子。 与四类分子的不快乐形成鲜明对比的,放电影的晚上比所有西河大队的大人小孩更快乐的人则无疑是知识青年了。这些精力过剩无牵无挂的城里来的有知识的青年,快乐的理由当然不是看那些旧电影,他们不可能像西河大队农民一样,搞那种猜什么电影情节的层次低而廉价的快乐,所有知识青年对此是不屑一顾的。那么,他们的快乐从哪里来呢?这当然难不住有文化的知识青年,他们看电影的这个晚上快乐的源泉就在四类分子的身上。这些以白方鸭为首的知识青年,在每个放电影的日子是兴奋而快乐的,他们快乐的时间和程度远远超过西河大队所有看电影的人。一得到大队党支部书记林水生的要放电影的通知,知识青年的领头人就忙开了。首要的任务就是由播音员女知青丽华通过广播叫来四类分子放屁虫,让他敲锣通知所有的四类分子到西河大队的“愚公坪”集合,带上扫把和锄头以及土箕等家什。为什么不直接在广播里通知而要通过放屁虫敲锣呢?这当然是为了显示无产阶级专政的威严了。随后,就是由白方鸭领着一班子知识青年,指手画脚地指挥四类分子们扫地了。通常这个过程有些长,因为这是知识青年最露脸的时候,而一等到电影开映,知识青年们把四类分子聚拢成一堆边看电影边监视,以防四类分子趁贫下中家都集中精力看电影时搞破坏,这时候,他们的快乐就只能在黑暗中悄悄地进行着,一直到电影结束。当然,黑暗中的快乐是不能与大庭广众之下的快乐同日而语的。少不了的程序自然是在扫地之前的训话。通常是由白方鸭站在一排垂头丧气一点也不快乐的四类分子面前,宣讲一会当前国际国内的大好形势,然后,白方鸭照例是一通训话:“听好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不要妄想趁广大贫下中农看电影的时候搞破坏,广大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一切阶级敌人都逃脱不了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 好像是放电影前一个必不可少的前奏,事实上平常在田里劳动时与四类分子根本就没有阵线之分,和他们烟袋互相递来递去的贫下中农们,没有谁觉得有什么不对。问题其实非常简单,如果没有白方鸭指挥四类分子扫地,那么,平常总是布满鸡屎猪屎狗屎的,大队里唯一的一块可容纳全大队人活动的水泥坪“愚公坪”,又怎能让贫下中农和他们的子女们安心看电影呢?因此,这些从田里劳作回来洗了手脚准备看电影的贫下中农们,看着同样从田里干活回来就去扫地的四类分子,就像看驱逐一只到晒谷坪吃谷子的鸡一样平常。谁让他们是四类分子呢?尽管他们从来就没深究过这些四类分子为什么成为四类分子;尽管平常他们甚至佩服某个四类分子做活的手艺。因此,他们并不反对白方鸭这些知识青年用四类分子给他们带来快乐。 因了四类分子的存在,而使看电影的快乐提前以实实在在的方式到来的当然还有孩子们。西河大队四年级的学生三木、狗子就是不放过这种快乐的两个典型代表。 1975年这个晚上的电影,三木和狗子就把这种快乐推进到了极致。 电影所带来的快乐其实从中午时分就开始在10岁的三木心中生长了。而晚上放什么电影的消息也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西河大队传播开来,其中 当然不乏某些人自以为是的想象。三木和他的一群小伙伴们拉长了耳朵,把各种传言汇集到一起,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今天晚上的电影除了肯定有他们爱看的打仗片外,还一口气放三片。我的妈啊!三片是什么概念?这要让人过瘾死了!要知道,西河大队放电影一个晚上放三片除了大队书记的老妈死掉那次外就没有过了,要知道三木他们是多么希望大队书记的老爹也死掉啊。现在,不用死人就放三片!这就真正是要让三木和小伙伴们快乐得受不了了!因此,傍晚放学时三木在校门口就和好朋友狗子、豆腐迫不及待地交换了快乐的感觉。而明显快乐有所保留的是豆腐。 三木、狗子和豆腐是西河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他们是好朋友。三木的父亲是开大队小水电的,这在西河大队来说是一个让人敬佩又有几分神秘的职业,在放电影的晚上三木的父亲总是最忙的,根本没法完整地看完整片电影。因为小水电小水库的水不足以连续看完整片电影,通常的情况下放一圈就得停下来,耐心等待小水库的水重新蓄满,这使西河大队的电影放映总是断断续续非常漫长。而在这过程中三木的父亲就是理所当然的主角,他甚至有权力因为夜深而拒绝继续发电,因此,西河大队放电影一般只有一片,两片很少,而放三片则几乎没有,当然,大队书记老妈死掉那次不算,那天三木的父亲跑前跑后地开电没有一点怨言,一直认真地工作到凌晨三点钟。为此在电影结束后还得到了大队书记的表扬。就为这件事,狗子和豆腐当着三木的面说三木的父亲是马屁精。三木为了维护父亲的尊严自然是和好朋友闹了几天的别扭。不过三木是无话可说的,因为他也认为为了当这个不用下田做活的电工,父亲真的很像马屁精。现在,豆腐就把这件事当作一瓢冷水浇向三木:喂,三木,你爸爸要是不开电了怎么办? 三木就觉得自己受了侮辱,怒视豆腐说:白豆腐,你别乱讲,我爸爸中午就说了晚上要开电。他看看伙伴们不相信的眼神,不由有些着急地又补充道:骗你们我是女孩子。 三木这个话就有些严重了,天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看不起女孩子,在西河小学所有男生最严重的发誓就是这句话了。所以听了三木的话狗子和豆腐都放心了。他们背着书包窜出了校门,现在,他们的快乐已没有任何障碍了。 很显然,同样很快乐的老师今天晚上不仅没有布置作业,而且提前放了学,给孩子们有充裕的时间到愚公坪抢个好位置摆凳子。1975年在西河大队生活的大人都知道,他们的孩子们总是一等到四类分子们打扫完愚公坪,就忙着从家里拿来凳子,按他们多次看电影得出的经验,围绕着放电影机的位置抢占有利地形。但现在还没有到摆凳子的时候,三木和狗子和豆腐就想着用什么法子来打发他们实在抑制不住总要从脸上傻傻地露出来的快乐。是狗子先想到说:我们去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 狗子的话使豆腐脸上的快乐像被风刮过一样溜走了。他低下了头心里溢满了耻辱:谁不知道啊,我那四类分子的爷爷刚从别的大队过来。 真是如此,狗子当然是快乐得把这件事情忘记了。不错,豆腐的爷爷是让豆腐全家人抬不起头来的四类分子,也正是为了躲开爷爷,当初豆腐的父母因了豆腐的爷爷而全家从三元城发配到乡下时,要求到了西河大队,而让他爷爷一个人去了另一个大队。而现在,豆腐的爷爷因为身体不好不得不迁来西河大队和他们同住,使他们一家人的快乐的生活打了很大的折扣,因为在此之前豆腐的父亲只是可教育的子女,而现在却无形中成了四类分子的子弟了!这是让豆腐生气的,你说说,谁愿意摊上个四类分子的爷爷呢? 看了豆腐的表情,三木和狗子被快乐冲昏的头脑就明白过来了,那个豆腐的爷爷不仅是四类分子,还是个放屁虫。有一回三木上学恰好碰上他走在前面,就听到了豆腐的爷爷连续地放屁,居然从村头放到了村尾,把三木笑得要死。后来三木和大家就叫豆腐的爷爷叫放屁虫,因此豆腐和三木绝交了整整一个星期,到小孩子们都叫惯了豆腐也听惯了连大人也这么叫了,无可奈何之下才恢复了关系。你想想,有这么一个又是四类分子又是放屁虫的爷爷谁不觉得丢脸呢?三木是有些同情豆腐的。狗子就有些生气说:豆腐,你不敢去了,你爷爷是四类分子怕什么,你又不是四类分子。去,不去的是女孩子! 三木也有些生气说:豆腐,我们又不是去看你爷爷,说好了,我们不看你爷爷行了吧? 其实豆腐是很喜欢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的,一般来说,这是他们三个小伙伴的一个快乐的节目,想想看,站在知识青年面前的四类分子一个个垂头丧气,知识青年则是那么威武高大,就像电影里的好人和坏人一样。要知道,他们很实际的理想就是长大了也当个知识青年。于是,听了三木的承诺后,豆腐又和三木狗子拉勾说了谁不算话谁是女孩子,本就溜不远的快乐又回来了。 很显然他们来得正是时候,同样很快乐的白方鸭正在给四类分子们训话。知识青年白方鸭是西河大队知青点的头,因为长得白白净净无论怎么下地干活也晒不黑而被贫下中农形象地叫成白方鸭,其实并无贬意。相比于一脸正气,穿着绿军装腰扎牛皮带的白方鸭以及其他的知识青年,这些表情呆滞,垂头丧气,刚从田里收工回来,卷着污七八糟裤管的四类分子,越看就越像电影里经常出现的敌人。他们当然也要看四类分子放屁虫,尽管三木和狗子向豆腐作了保证。看四类分子这个样子,三木和狗子快乐死了,但因为豆腐的缘故,他们比平常站得远。别的小孩子就不是这样了,有些人甚至在白方鸭的背后学着白方鸭的样子对四类分子扮鬼脸,那个快乐的样子,让三木和狗子羡慕得不得了。虽然是好朋友,但是他们还是多少有些生气地回头看一眼一直远远躲在他们后面的豆腐。而豆腐呢,你妈的家什!看得比他们还认真,白白净净的脸上明显挂着看得出来的快乐。这让三木很生气,接着就产生了恶作剧的想法,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三木要笑出来了。他很快和狗子交换了意见,狗子就悄悄地乐笑了。他们看看退得更远了些在认真观看白方鸭和四类分子的豆腐,就暗暗从书包里拿出了偷偷从讲台下取回来的被老师没收的弹弓,和随身必备的小石子。 当两粒小石子带着他们的快乐向背对他们的四类分子射去后,他们看到四类分子的列队明显有些松散了,理所当然,四类分子们得到了白方鸭更严历的训斥。他们的动作非常隐秘,谁也没发现他们的杰作。当然,被射中的四类分子是有反应的,有一个甚至扭动了身子,想看看石子来自何方。这个微小的动作让三木和狗子都吓了吓,但他们随之明白,在白方鸭面前,这些四类分子谁也不敢乱说乱动。明白了这个道理,三木和狗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看到对方眼中的快乐实在要跳出来了。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射放屁虫。如果不是三木后来的弹弓失了准头,他们的杰作就非常完美了,这些四类分子大人实在太笨了!就是在白方鸭的训话接近尾声的时候,三木的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偏离了目标,落在了放屁虫的脑袋上。这个准头偏得有点大,因为他们都是射四类分子屁股的。直接的结果当然是放屁虫脑袋流血了,随之整个人蹲了下去。看到这个结果,三木和狗子都有些发傻,以至于忘记了隐藏弹弓,于是,一直感到奇怪已经忽视了爷爷而快乐的豆腐发现了他们手上的弹弓。这当然是三木他们没有预想到的,他们吓得跑走了,以至于没能继续观看白方鸭这些知识青年们是如何指挥四类分子们扫地的。更糟糕的是他们在豆腐面前成了女孩子。这是最要命的!四类分子放屁虫流点血算什么,他不知让劳动人民流了多少血汗呢,不然,怎么这么老了还要当四类分子。现在,三木和狗子不好意思的不是因为射得人家流血的是豆腐的爷爷,而是因为他们和豆腐拉了勾,他们成了女孩子了! 三木和狗子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回家吃饭了,他们不好意思看豆腐的眼睛。这种心情使他们没有兴趣去愚公坪摆凳子了。他们草草吃了两个地瓜就凑到了一起。 三木先说:狗子,这下豆腐有话说了,明天他到学校一说,我们就------ 不错,如果豆腐把他们拉勾的事一说,那些同学就要叫他们女孩子了,他们就抬不起头来了。 狗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们去找豆腐,跟他说他敢乱讲,我们就揍他。 三木当然不同意这个办法,他觉得这样子做太不够朋友,为这么一点事和好朋友翻脸就和电影里的王连举差不多了。三木是个讲义气的孩子,说话算话,爱憎分明。爱憎分明?三木就想到了办法,和狗子一说,尖嘴猴腮的狗子也说这个办法好。三木的办法就是:等下,受了伤的放屁虫一定会趁机不去看电影,逃脱知识青年的监视,这样,他就可能趁机干坏事。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豆腐亲眼看一看他四类分子的爷爷是怎样搞破坏的。这样,用弹弓射一个搞破坏的阶级敌人就不能算是不算话了。 狗子握了握拳头说:敌人就是敌人,豆腐不能因为是他爷爷就包庇,喂,三木,说不准豆腐揪出搞破坏的爷爷就能加入红小兵呢! 三木就更高兴了,因为他和狗子早就是红小兵了,豆腐却因为成分不好没加入红小兵,他们是时常为好朋友豆腐不是红小兵而不好意思的。 但现在,狗子提出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放屁虫不搞破坏呢? 这当然是个问题,如果放屁虫不搞破坏,他们的计划也就不能实现了。但没有什么问题能难住好学生三木的。三木只是啃了一小块预备晚上看电影吃的地瓜干就笑了起来,说:不可能,四类分子不搞破坏,不搞破坏为什么白方鸭要在大家看电影的时候把他们监视起来?就是怕他们搞破坏么! 三木的理由当然非常充分,是四类分子当然要千方百计搞破坏的,不搞破坏当什么四类分子,不是大家都可以当了吗? 说清了这个理由,两个10岁的少年又没有任何障碍地为即将开映的电影而快乐了,当然,在他们快乐的时候不会忘记自己神圣的使命。 在电影快开映时三木和狗子才来到愚公坪。这时当然已没有了最好的位置,他们随意把凳子摆下。他们看到了抢占了一个不错的有利位置的豆腐。豆腐显然非常生气,他装着没看到他们的样子,认真看放映员做着放电影前的准备工作。在放映员往屏幕上试灯光时,照例有很多快乐的小手做着各种手势展示在屏幕上。豆腐的样子当然令三木和狗子不安,看得出来,豆腐是准备明天一上学就叫他们女孩子的。 果然,三木和狗子在知识青年监视的四类分子队伍里没有发现放屁虫,他们放了心又多少有些紧张。认真履行职责的白方鸭看到三木和狗子并没有因为他们用弹弓射四类分子而说什么。相反,他还向三木努了努嘴说:你们两个小孩,嗯,明天我就告诉你们老师,把你们弹弓没收了。而说话时的表情却明明白白地说着相反的意思。三木和狗子就真的快乐地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电影果然是他们爱看的打仗片,当看着屏幕上的敌人被机智勇敢的八路军打得抱头鼠窜时,三木和狗子几乎忘记了等待他们完成的任务。幸好西河大队放电影必不可少的停电来到了,在等待小水库的水蓄满重新发电的时间里,偌大的愚公坪就成了西河大队大人们交换家长里短的最好的场所,男人们纷纷掏出烟袋把笼罩着的黑暗灼出一点一点的红亮;妇人们当然是就近找个谈话的对象说说些关于煮饭管孩子的,诸如此类的无聊而必不可少的话题。这种像集市一样的自由混乱一般来说都得到电影重新开映才结束,然后在下一次等待小水库蓄水时继续进行。狗子很快把显然不情愿的豆腐拉到了远离看电影人群的愚公坪一角。三木不无尴尬的没话找话说:豆腐,我说的没错吧,是三片,居然有两片打仗片。 豆腐微微冷笑了,说:你们,你们都是女孩子。 狗子拍了一下豆腐的头说:豆腐,三木也不是故意的,再说,放屁虫也是四类分子。 豆腐有些气愤了:你们说话不算话,你们就是女孩子。 三木说:豆腐,你说我们是女孩子,你敢不敢跟我们一起去抓坏蛋? 当听了三木说的计划,豆腐就低声叫了起来:你们!我爷爷是四类分子,但是他从来不干坏事,你们胡说八道。 狗子就不怀好意地笑了:三木,你听听,豆腐有多糊涂,他准是听了放屁虫的鬼话,哈哈,四类分子哪有不干坏事的,不干坏事还当什么四类分子。 三木说:就是,不然,为什么一放电影四类分子就要由白方鸭他们知识青年管着?就是怕他们趁机搞破坏。 豆腐当然被三木和狗子的话搞糊涂了。是啊,不干坏事还叫什么四类分子呢,那电影啊书里的四类分子,总是要找机会干坏事的。不过,豆腐实在想不出来爷爷除了一天到晚一声不吭地下地干活早早睡觉之外,干过什么坏事。难道是在他睡着以后干坏事?豆腐这么想了就有些紧张和不安,好像自己要干坏事一样。但他还是顽强地维护着最后的一丝想法,说:如果放屁虫没有干坏事怎么办? 听豆腐无意中说出了“放屁虫”的字眼,三木和狗子在微弱的月光下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知道豆腐已经同意了。怎么办?三木和狗子当然不愿意看到这种结果,如果放屁虫没干坏事,他们就要成为女孩子了!这自然也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所以,当3个10岁的西河小学四年级的学生向目的地进发时,都各怀着不安的心情。 初步的结果很快就呈现在三个小学生的面前:当他们来到豆腐的家里,果然没有看到受了伤据豆腐说在家里卧床休息的放屁虫。这个结果显然让满怀信心的豆腐吃惊不小,他连声说:我们去看电影时,放屁——我爷爷明明说了要睡觉的啊! 三木和狗子对着不安的豆腐异口同声地说:看到了吧?豆腐,放屁虫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干坏事!这下没话说了吧?受了伤,四类分子也还要坚持干坏事。 豆腐似乎没话可说了,但他接着向得意忘形的小伙伴提出了一个基本问题:那就是这个轻伤不下火线继续干坏事的四类分子究竟到什么地方干坏事了?对豆腐提出的问题,三木一展开联想就紧张起来,电影上和书上曾经看到过的种种坏人干坏事的场景一一闪现出来。这可不得了,三木把自己的想法和伙伴们一说,大家都紧张起来。现在,豆腐已开始忘记自己和或许正在某个地方热火朝天干坏事的四类分子放屁虫的关系了,并且完全相信三木他们所说的四类分子总要干坏事的话。不过,他实在想象不出整天咳得像一只虾米,而且又脑袋受了伤的放屁虫还有力气干坏事。放屁虫?不错,现在,已经和三木狗子这两个红小兵站在一条战线上的豆腐就是这么叫四类分子爷爷的。面对着小伙伴们不怀好意的笑,豆腐的心中充溢着耻辱和愤慨:别人的爷爷都不当四类分子不干坏事,我的爷爷为什么要当四类分子要干坏事!因此,豆腐看看三木和狗子手上的装上小石子的弹弓,也赶紧回屋拿来了弹弓,不过,他真拿不准如果看到放屁虫干坏事,自己要不要拿弹弓射他。 三木和狗子很满意豆腐火线觉悟。现在的一个问题是要不要把这个发现告诉白方鸭。狗子的理由是马上报告白方鸭,让知识青年来行动,所有的四类分子没有不害怕知识青年的。而三木的意见是暂时不告诉白方鸭,先找到放屁虫,看他正在干什么坏事,然后,悄悄把他监视起来或者干脆就用弹弓打他个屁滚尿流,像电影里的八路军打鬼子一样,反正放屁虫已经受了伤,一定没什么力气了。豆腐呢,当然不希望叫白方鸭来,那些知识青年打起四类分子来下手总是很重的。 这时候从愚公坪传来了电影重新开映的声音。这当然让3个10岁的小学生左右为难,那是他们多么爱看的打仗片啊!可以说那种枪林弹雨的声响几乎就打败了他们与坏人坏事作斗争的决心。这个死放屁虫,为什么早不干坏事晚不干不事,偏偏在放电影的时候来干坏事!但是,如果不是放电影三木也没机会把四类分子射伤;如果不射伤四类分子,放屁虫也就没机会装病趁机干坏事。这样想来,三木的那一颗石子偏得还是很有意义的,它使平常老老实实只会放屁的四类分子放屁虫撕去了伪装跳出来了。所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与坏人面对面作斗争的机会!想通了这一点,三个现在是同仇敌忾的小学生决定找到干坏事的放屁虫。 如果不是豆腐家的狗,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因为三个男生根本没办法找到放屁虫。 在1975年的西河大队生活过的人都知道有一条叫地瓜的狗,这条狗是一条聪明伶俐的四眼狗,因为带路揪出了主人走资本主义道路,而载入了西河大队的野史中。这个1975年的西河大队放电影的晚上,在伙伴们一筹莫展的时候,豆腐聪明地指使地瓜带路,找到的确正不顾轻伤干坏事的四类分子放屁虫。当三木他们到来时,放屁虫正在偷偷开出的荒地热火朝天地走资本主义道路,种植着资本主义的尾巴。其聚精会神的样子,几乎让三个农家少年感动:如果不是因为他是四类分子,这朦胧月光下挥汗如雨的老人是多么感人的一个劳动人民形象啊! 放屁虫对三个少年的到来显然非常吃惊,他的目光掠过三个少年的脸,就不无尴尬地笑了笑,对自己的孙子说:富啊,你来做什么?你们怎么不去看电影? 豆腐的名字叫陈忠富,他显然觉得此刻被对方这么叫非常让他没面子,因此,他不无埋怨地说:放——你怎么跑来干活,不是说了要睡觉的么?尽管心中装了放多的预备,虽然爷爷没有像他们想象的那样搞什么投毒烧生产队仓库的坏事,但是,当场让小伙伴们抓住在走资本主义道路,也是让豆腐感到耻辱和无话可说,险些把放屁虫三个字说出来。实在说,所有的决心在看到人的一刹那就产生动摇了,豆腐其实是希望爷爷仅仅是一个人出来转转的。豆腐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三木和狗子呢?他们当然是松了一口气,果然不出所料,四类分子放屁虫装病逃脱知识青年的监视,但是,他这偷偷的搞自留地算不算对人民干坏事呢?一时间,他们也有些不知下一步怎么办。他们不好意思拿弹弓射他了,都把弹弓藏了起来。 放屁虫对三个到来的少年当然感到有些奇怪,不知他们又在一起干什么调皮的事,连电影都不看。所以,放屁虫停下手上的活计,觉得有必要以长辈的身份讲一讲他们,说:我说,你们不要跑来跑去,晚上路黑小心摔伤了,电影里的打仗不比你们打仗好玩?富,回去,快回去,喂,地瓜,你也回去。按四类分子放屁虫的想法,这三个少年,一定是玩打仗的游戏跑到这里来了。 放屁虫的话几乎让他们忘记了此行神圣的目的,居然像听话的孩子齐刷刷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最先醒悟过来的是三木:不对啊,差点中了敌人的糖衣炮弹了!三木把自己的想法一说,狗子也明白了,对豆腐说:你爷爷手段真狡猾啊!这时候,面对了现实早已情绪低落的豆腐不吭声了。于是,在三木的主持下,三个小伙伴面对新情况紧急商量了一阵,一致认为,放屁虫趁贫下中农看电影的时候来自留地偷偷地干活,而自留地是白方鸭他们一直要割的资本主义尾巴,所以,放屁虫是在走资本主义道路,也就是说他正在干坏事!果然,四类分子就是要干坏事的!必须把放屁虫交给白方鸭去处理。三木想了想,就不无诡秘地说:我们要智取。他所说的智取就是假说是白方鸭让他们来叫的。 果然,面对三个去而复返的少年有些奇怪的四类分子放屁虫,一听到三木说出白方鸭的名字,脸上马上挂上了谦卑的表情说:你们……你们知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向他请过假的。 放屁虫的样子差点让三木忍不住笑出声来。豆腐呢?他当然不能拆穿三木的谎言,他别过脸去,眼里含着屈辱的泪水,他当然知道白方鸭这些知识青年会如何处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四类分子了。现在,他只有一个问题想不清楚的是老老实实的爷爷怎么会有胆量当什么要干坏事的四类分子! 后来稍有记忆的西河大队人都记得1975年这么一个晚上的电影有些特别,因为当电影里我们八路军正在吹响冲锋号端了鬼子的炮楼时,突然就插入了这样的对白:现在,请大家暂停一下看电影,我们召开一个紧急的现场批斗会。这个对白来得如此突然,大家几乎要以为是电影里的新词了,原来,说话的是决心扎根农村一辈子的知识青年白方鸭,因为他过于激动还没等电影停映就抢过话筒说话。 在电影机旁的电灯亮起来时,所有西河大队的人就看到了站在愚公坪高高的走廊上被两个知识青年架着臂膀的放屁虫。这个老四类分子居然趁着贫下中农看电影的时候走资本主义道路!而额头上缠着白布,卷着裤脚,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惶惑的四类分子颇为滑稽的样子,令好不容易从电影里激烈的战斗场面转出注意力的贫下中农们忍不住笑出声来。很显然,他们虽然为电影被打断而有几分恼怒,但他们并不拒绝搞一搞这样的游戏。说实话,从来是他们碍于本乡本土的面子,总是有意无意地让知识青年充当主角,而知识青年把四类分子搞得服服帖帖,还是让广大贫下中农们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满足的,就像过年时我没钱买肉,而看到你也没钱买肉时的感觉一样。 所以,大家对这个突发的四类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事件,具体后来知识青年代表白方鸭以及大队书记等干部以及贫下中农的代表发了什么言,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记忆。反正不外是那些话,但是,所有西河大队人都记住了那个事件的最后的结果。 而对于三木、狗子和豆腐来说,他们则第一次有了拿着话筒讲话的机会,三木和狗子是作为机智勇敢的形象,豆腐是因为可教育子女的身份且关键时刻与四类分子爷爷划清界线的形象。三木和狗子当然是激动得语不成句,且声音不争气地发颤,在话筒里呼了两句谁也听不清楚的口号,奇怪的是大家都跟着喊成一片。三木和狗子说完话,在知识青年白方鸭念那篇火速赶出来的批判稿时,两人很快就交换了用话筒讲话的感觉。说实在的,三木他们早就对大队书记、白方鸭们能在放电影前用话筒讲话羡慕得不得了,三木在一篇作文里写过长大了要当一个大队书记的理想,通篇里那些要带领乡亲改变家乡面貌的话都是假的,真的就是因为大队书记总是可以在放电影之前用电影的话筒讲话,爱讲多久就多久,爱讲谁就讲谁。现在,三木体会到了用话筒讲话的厉害,轻轻一说就那么大声,怪不得大队书记和白方鸭那么爱用话筒讲话! 豆腐在白方鸭念完批判稿时也有了讲话的机会。豆腐现在的感觉比刚才好多了,因为他接连两次分别得到了大队书记和白方鸭的表扬。但是他只讲了几句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说什么的话就停电了。 小水库又要蓄水了!这多少有些让刚开口在话筒前讲话的豆腐意犹末尽。 而正期待着批斗会进入高潮的贫下中农们当然等小水库蓄水的这段时间空白,大家纷纷大方地点上了预备照路的火把。就在这黑暗与光明交替的时候,就听谁喊了声:打倒四类分子吴仁贵,四类分子走资本主义道路,我们革命群众坚决不答应! 随后,西河大队的贫下中农们就看到了四类分子吴仁贵,从高高的走廊上栽向愚公坪的样子。 三木和狗子当然也看到了,他们还听到了一种令他们在后来的日子一直忍不住回味的沉闷的撞击声。后来他们一直怀疑,那声响声是不是四类分子放屁虫放出的最后一个屁。令他们稍感安慰的是豆腐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因为豆腐还在为到了他可以用话筒讲话却停了电而懊恼。 那真是一个令西河大队人快乐而难忘的晚上,快乐是因为他们坚持放完了三片电影,而且还目睹了一场精彩的现场批斗会,尽管四类分子吴仁贵竟然自己撞死了,使他们的快乐打了个小小的折扣。实在是,只要1975年在西河大队生活过的人都很明白,这个特别的晚上放的三片电影不能不让人快乐!事实上所有从1975年走过来的人都知道,在一个偏僻的小乡村,一个非年非节,也不是什么大队书记死了家人的晚上,竟然一口气放了《平原游击队》、《渡江侦察记》、《龙江颂》三片电影,谁会因一个四类分子意外的死亡而减少快乐呢?更何况是一年难得看几个新片的贫下中农,除非他是个傻瓜或者是总想着搞破坏的四类分子! 当然在这个难得的放了三片电影的晚上,不快乐的人也有,比方说趁机走资本主义道路后又自绝于人民的四类分子吴仁贵,至于他的可教育的子女是不是依然快乐就只有天知道了,起码从表面上来看他们没有流泪。当然这必须透过现象看本质。据邻居反映,那天晚上他们听到了从四类分子吴仁贵儿子家传出了轻轻的哭声,以及打孩子的响声。这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所以,听了反映之后,知识青年白方鸭只是骂了两声就作罢了。 看着放屁虫被他的儿子手脚忙乱地往家扛,三木和狗子接到了豆腐跑走时投过来的敌视的目光。他们一时有些心惊肉跳:豆腐这目光怎么那么像电影里地主的儿子看贫下中农的儿子的目光啊!但考虑到放屁虫总是豆腐的爷爷,所以三木和狗子都原谅了他。至于豆腐后来并没有因此加入红小兵,三木和狗子都觉得对不起他,只是豆腐从此变得独来独往,直到若干年后举家迁回城里,也从不和三木、狗子说话,这就让他们不能原谅了。哼,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个四类分子的孙子么,不玩就不玩吧。而事实上,在1975年过去了24年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从未联系过的三木和豆腐在另一座异乡的城市相遇时,三木才从豆腐冷漠的握手中体会到了1975年时豆腐那一眼中所蕴藏的悲伤。不过,这时候,三木已几乎想不起,1975年的这场电影究竟给他的生活带来了多少快乐。 在小水库终于蓄满水,可以制造快乐的电由三木的爸爸送来,电影终于接着放映时,三木和狗子商量了一下,决定还是不管豆腐干什么去了,他们还要像大人一样坚持看完三片电影。不一会儿,三木和狗子就沉浸入电影激烈的战斗中,和所有的大人一样认真地快乐起来。 不错,有了电影,谁又有什么理由不快乐呢?1975年以前一样,1975年以后的若干个日子也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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