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旅行者终于站到了大榕树的阴影之下。 他几乎是被强烈的阳光驱赶着逃向这棵大榕树的。大榕树下有一条长长的石板,石板的一端坐着—位老者。老者正打着瞌睡。徒步旅行者解下身上的挎包,酷热与饥饿已经把他弄得疲惫不堪。他犹豫一下,也坐了下来。这时节老者睁开一只眼,似乎先目测一下自己与陌生人间的距离,再看了看那只淡黄色的挎包,然后睁开另一只眼:“你想串哪家的门?” “我只是路过这里。”他回答说,“太阳光太猛了,又有点饿。” 老者说:“村里头可没什么好吃的。你要翻过南边的那座山,山脚下有一家胖子开的客栈,里头的五香猪蹄子味道最好。唉,这胖子啊,干吗要跟女人分开过呢?” “村里有老祠堂吗?” “有三家。”老者说,“林家的最早,来参观的人也最多。这林姓的上代在京城里当过礼部侍郎。唉,这胖子,手头一宽松,就不要老婆了。” “林家祠堂往哪个方向?” “你往北走,走到岔路口,左边有条溪,溪对面的就是。乌云爬过来了。后生儿,你要填肚子就早点走,你们城里人被雨淋着,会感冒的。” 徒步旅行者抬头看看天空。不知什么时候,西边果真出现了大片的乌云。而这边头上,照样被阳光无声无息笼罩着。他向老者道了谢,起身往村里走去。但他的身后仍然传来老者的叹息声,大概还是说那个胖子什么的。 一路上,映入眼帘的除了乡村风光,还到处搭晒着些床单或衣裤。在石头垒起的围墙上或溪流边的大卵石或路边的绿篱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一直在充斥着他的大脑。在有些没有围墙的房子门前,村民们在房柱与院子里的某棵树之间拉上一条绳子,绳子上同样挂着这些洗过的床单与衣服。它们随着从山那边吹来的山风,发出“啪啪”的声响,同时也散发出一种有水果味的洗衣粉的气味。 徒步旅行者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打开来迅速地记下了自己的感受:在这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里,看上去是如此的宁静而又祥和,从晾着的衣服上看,村里居住的男女比例还算平衡,并不像有些穷地方几乎都是妇女和老人。但当他收起笔记本后,立刻发现自己的判断过急。 进入村子约五十米后,前面有一座青石桥,有三四个老头就坐在桥面上,背靠着青石栏杆抽着烟斗。越过石桥,则是一条窄窄的乡村商业街,街上的行人挺多的,只是男人不多,或确切地说是年轻的男人不多,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一些上了年纪的妇女以及光着上身乱跑的儿童,虽然年轻的女人偶尔也能看到一二个,可她们毫无表情,又似乎若有所思。倒是那些老妇人,总是带着笑容慢吞吞地走着。 在一排低矮的木屋子之间,他惊奇地发现这里矗着几幢十分洋派的三四层的新房子,房子的墙面镶着粉红色或白色的墙砖,落地门窗上装了不锈钢的防盗栏栅。这穷乡僻壤里竟然会冒出如此带有现代城市风格的建筑!它们与周围矮小破旧的木头房子显得格格不入。他实在是感到有些好奇。于是放慢了脚步,选择了其中的一间,走了进去。 屋子里坐着一位老太太,正戴着老花眼镜在缝补—件衣服。见陌生人进来,老太太抬起头与他打了一声招呼,“客人从哪里来?” 他说自己是温州人。 “哟,是山那边的城里人。来这找亲戚?” 他说温州跟这里隔着好几座山呢。他是出来看看乡下的风景。 老太太说乡下的风景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泥就是草,比不上城里的灯红酒绿有看头,“如今啊也真叫奇怪,常有些城里人老远跑到我们村里,说是看什么古村落。我们祖宗八代都住在这里,做梦也想有一天能住到城里,或者有一幢城里人住的那样坚实漂亮的房子,不用担心下雨刮风什么的。” “您老现在住的这房子不是很好吗?”他说,“比我们城里人住的还要洋派。” 老太太说:“唉,我这孙女,从这山沟里跑出好几年了,人都没回来一趟,只是经常寄些钱来,大把大把的,人都把你吓死了。她在信中说城里那边钱赚得容易。也许就是你们温州吧。这不,还把村里的其他姑娘都弄得整天魂不守舍的,胆子大一点的也都—个个出去了。” 告别了老太太,徒步旅行者继续往村北方向走。他想找到那家林姓祠堂,听说那祠堂是北宋年间建造的。转一圈。拍几张照片,若能碰上些年代久远的东西,或许花上几十块钱就能带回家。这时节,前方有一团不同于天空的蓝把他的视线阻断了。一棵大樟树下,站着一个妇人,一手抱着婴儿,另一只向他打招呼。大樟树的边上有一排三间二层的旧楼房,窗口伸出一面破损的白旗子,旗子上写着—个旧兮兮的蓝色“酒”字。 他走到樟树下,面对着女人那一张看上去很诚挚的笑脸。 妇人说:“你肚子饿吗?” 他说正想顺便吃点什么。 女人说她身后的房子就是村里最有名的美食小餐馆。 他马上“哦”的一声,目光中表示怀疑。 她把笑容又展开一些,“你不住宿吗?来,你跟着我来就知道了。” 女人转过身去,向房子走去,边走边回过头来看他,眼睛仿佛还在说,“来呀,来呀!” 徒步旅行者慢慢地跟在后头。 过膝的蓝色短裤,屁股很大,走起来左右摆动。 虽然是从太阳底下走进阴影中,但他的眼睛一亮,房子的窗棂是木雕格子花的,正是他喜欢的那种格式。迈过裸着筋骨的门槛,房子的地面铺着青砖。只是里头有一股菜油与某种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鼻子不大适应。正门这间与东边的厢间都摆着小桌与塑料椅子,西边厢间是厨房。他坐下来,女人把孩子放在门口的竹圈儿里,转过头来问他想吃什么。 他说:“都有些什么?” 女人说:“我们这里全是山里货,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绿色食品,有羊肉猪肉,有本地鸡果子狸,楮子年糕,土豆……” 他心里头一笑,不就是如同刑满释放者的牢监鸡吗,买过来放养两三月,筋骨有些硬了,肌肉有些结实了,就成了本地鸡了嘛!他想了想,说,“就来盘羊肉煮土豆吧。” 女人说来点果子狸吧,又香又嫩的。 “就羊肉煮土豆。” 女人说果子狸是专门是吃果子长大的,没一点儿骚臊味。 “就羊肉煮土豆!” 女人站在那里不动身,瞅着他,脸上露出不理解的神态,嘴里还在自言自语,“其实,果子狸真的很不错的。” “我不喜欢吃果子狸……”他内心的某角落有些发软,“那好吧,就加一份溪鱼。”说完,他从袋子里抽出一份报纸开始阅读,不再理会女人。 过了—会儿,羊肉上来了。 筷子伸向羊肉的时候,他吃了一惊。其中一块羊肉竟然露着一只乳头,乳头上长着几根白毛。未等他把惊讶从脸上撤走,溪鱼就跟着上来了。跟着上来的还有一群嗡嗡响的苍蝇,它们简直就把这张小方桌当成机场,飞走了几只,又很快地降下来几只。他把报纸卷起来,左右摆动着驱赶它们。 他预感到将有更大的麻烦会破坏他进餐的情绪。 他等待着,等待着他所预感的东西出现,果然,在几条溪鱼之间,—头已经烹饪加工的红头苍蝇出现了。 他觉得忍无可忍,扭过头叫女人过来。但他首先看到的是身后的一群孩子,总共有八只眼睛在贪婪地盯着他。每一对大眼睛所构成的小脸上不是有泥巴,就是手指头抹过的污垢痕迹。他当然明白,他们贪婪的眼睛并非针对他,而是冲着他眼前的羊肉与溪鱼的。 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搓着双手,木讷地望着盘子里趴着的苍蝇。 他想,她总不会冷不防地撮起苍蝇塞进嘴里,然后说,不是苍蝇,是咸菜。 女人说:“对不起。自从去年村西公路那儿成了城里的垃圾场后,村里的苍蝇就多了好几倍。”他想,如果提出两盘都换,似乎不近情理,再说羊的奶头也是羊本身的一部分,从文字概念上讲,属于羊肉的一部分。而苍蝇不是,苍蝇跟溪鱼是不搭界的,只是天生有一种闻腥而来的嗜好。于是他指了指那盘溪鱼说: “换一盘别的吧。” 女人面露难色。 “有人曾介绍我到山脚下的胖子店里吃饭,说他那里的菜烧得无话可说。” 女人冷笑一声,“他会烧菜,天晓得!” 他说,你这里也不怎么样。 女人在他旁边坐下来,“我看你的样子,猜你是个知识分子。你若感兴趣,就上楼来。我有一件东西你看也可以,要也可以。” 他心里想,会是件什么东西呢?如果是一件文物,比如说成化年间的,一只瓷瓶或一只陶罐什么的。出点钱买下来也能抵消就餐的损失。那好,我上来。他跟着女人上楼。 与起先进这房子一样,女人走在前边,他跟在后头。这时节他才发现女人穿的蓝色短裤上有些蒲公英花的小图案,在屁股的摆动下,仿佛那蒲公英的种子在不知不觉地飘散开来。 女人回过头,先冲他微微一笑,然后朝他的身后做了—个手势。他有点莫名其妙,弄不懂这手势的意思。而脚下再跨几步,就到了二楼的房间。 女人带他来到西边的那间楼屋里,楼下便是厨房。他把头伸出窗外,窗台外晾着一件男人的衬衫。天空有一团乌云正向这边移动,地面上扔着一些菜叶子。 女人说:“你坐吧。” 你家的男人呢? 女人摇摇头。马上又笑了。大概猜出了他问话的原因,就说:“那衬衫是我穿的。哎,你是过来旅游的是吧?就你一个人?” “我是徒步旅行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单人床,并没有其它椅子之类可坐的东西。他只好就坐在床上,“你说的东西呢?” 女人说:“你等一下,我马上来。”说着,就到了隔壁的房间。 等女人重新出现,徒步旅行者便看见两件透明的东西。 女人手里拿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漂浮着几片茶叶。 这时节他才明白他上当了,他竟然输给了—个村妇,被她这么—个并不漂亮的女人骗到了楼上。 他说:“我要看你说的那件东西。” 女人冲着他微笑。微笑的成分里丝毫没有一点儿的羞涩,跟他平时喜欢用的“纯朴”两个字眼十分地接近。因此他没有感到恶心,但很不自然地将头扭向窗外去看那天边缓缓过来的乌云。 女人被他无动于衷的态度弄得不知所措。 他本来想幽默点,比如说大家都像你这样,这世上做衣服的就饿死了。或者严肃点,说如果你没有衣服,干脆我就给点钱让你买一件。但觉得这两种话对她都可能是一种羞辱。他搔了搔脑袋,说:“直说吧,我不想这样。那盘鱼也不要换了。”说完,站起来就径直往楼下走。在楼梯的拐弯处,那八只眼睛同时像田野里的小老鼠—样,“刷”地一齐朝他看过来,由于他的突然出现,他们肯定受了惊吓,按他们习惯经验,这位客人是不应该这么早就下楼的。所以在他们的嘴里,几乎都还咀嚼着食物。桌上的两个盘子,早已差不多被他们吃得空空如也,只有那只小小的经过烹饪的苍蝇,仰躺在其中的一只盘子里。他刚才上楼时,那女人朝他身后做了—个手势,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原来就是这么一种暗示。当然,如果他的防线垮了的话,也有可能会出现另一种情景,比如说他的眼睛越过女人的肩膀,看到这八只睛睛木讷地盯着他的下身。类似的情景曾经有过,在家里,他跟老婆在床上的时候,突然看到门口就站着六岁的儿子,木讷而又惊恐地盯着他们。 徒步旅行者匆匆地走近小桌子,背上挎包,在他跨出门槛之前,他先是发现外边已是蒙蒙细雨,紧接着就发现了蒙蒙细雨中站着一个拿着菜刀的男人。 那人是一个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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