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淮河在我们枫溪镇起先并不是叫红淮河的。只是每年秋季到了枪毙犯人的季节,大量殷红的血沿着河边的芦苇流进河里,染红了河水,所以这条靠近淮河边的小河便被人们叫作了红淮河。 这是我们枫溪镇唯一通往镇外的河。 那时我寄读在枫溪镇中学乔校长家里。 我常常想,我沉默而突兀地居住在乔校长家里,像荧幕背后一个无声的偷窥者,隔着白色的粗布帘幕看着他们一家人的一举一动。他们在前台上上演着自己的悲喜,世事的无常一览无遗,生命的盛放却毫无知觉。我的眼光在暗中炽热而明亮,一些好奇交织的敏感划过我少年时代的天空。在乔校长一家人的生活中,我仅仅只是一个旁观者,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们。我的眼睛又像是一架高度成像的精密照相机,轻轻按下快门,就能捕捉到很多在日常生活的裙裾边舞蹈的画面。 乔校长一家四口。乔校长乔士发,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乔校长的儿子乔松,乔校长的女儿乔麦。 乔校长是一个终日板着严肃面孔的中年男人,黝黑,清瘦。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在他沧桑的脸上写满无法被抚摸的内容。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是一个高度近视身材矮小的女人。这个女人生活在丈夫的不苟言笑中,似乎从来就没有露出过真正的笑容。至少我从来没有见到她像我们乡下农村妇女那样露出牙齿开怀大笑过。她的笑容总是勉强、生涩,像一朵开到中途就被外力蓦然击伤的枯萎的花。那时候这个可怜的女人利用丈夫的工作之便在自家住房的隔壁开了一间幼儿园,招收了十多个年龄大小不等的学生。印象中她总是围着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大铁锅面前,一面手脚麻利地翻煎着锅里的菜,一面拿一支铅笔改隔壁房间幼儿拿过来的作业。她眯着深度的近视眼睛看也不看就在幼儿的作业本上用铅笔画着千篇一律的小红花。炭炉子的煤烟味混和着炒菜的辛辣味刺激着她的眼睛和鼻子,她站在热气腾腾的白雾中响亮而单调地咳嗽着。多年后回忆起她当初的样子,我首先记起的不是她的容颜,而是她清晰单调的咳嗽声。 乔校长的儿子乔松,这个年轻的男子是我少年时代见到过的最为英俊的男孩。他长得阳光、明媚,青春的脸上有一双像鹰一样冷漠高傲的眼睛,耳朵上像女生一样戴着两个明亮的圆圈耳环。他说话的内容简单明了,总是用是或哦之类的字来代替那些冗长的语言。我从没见他说话看过人的脸。有时我们在他家狭窄的空间里擦肩而过,他总是裹着一身冷风凛冽而去。对这个比我大很多岁的英俊男孩,我常常作高山仰止状。 乔麦是漂亮的女孩子。头发漆黑,眼神明亮,笑容甜美,白白的皮肤上有几粒可爱的小雀斑。乔麦笑起来的时候那些小雀斑就像是有了生命似的随着她脸上的皮肤欢快地抖动。乔麦水汪汪的双眼皮眼睛一年四季总是清澈明亮,像春天两口湿漉漉的井。性格沉静温暖的乔麦深得周围人们的喜爱。乔麦在家非常听话,每个月从织布厂领回为数不多的工资总是如数交到母亲金银花手中。遇上不上班的日子,乔麦就在家拆洗缝补所有的衣物。所以只要看见乔校长家屋檐下那些滴水的床罩被子,就知道乔麦准是下夜班休息在家。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样把我送到乔家的,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姓乔的缘故。在我们章家沟村,几乎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姓章,仅仅只有几家杂姓人家,像大片野草地里的几株野花,合理的存在只是一种相安无事的点缀。我的母亲对我说,有一次乔校长到我们村家访,来到我们家。刚好我们家姓乔,于是父亲热情地招呼乔校长到我们家吃饭。乔校长欣然留了下来。吃饭期间他们开始喝酒。母亲在进进出出送菜拿盘子的过程中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互相说着一些客套话,可是酒过三巡,酒精开始在他们的血管内作祟。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精明父亲竟然和乔校长称兄道弟起来。他们互相揽着肩头坐在一张长凳上,样子像一对相亲相爱的好兄弟。父亲涨红着脸打着酒嗝说:“老乔,兄弟有一事相求,还望乔兄能鼎力相助。”乔校长借着酒劲人猿泰山似地拍着瘦瘦的肋骨响当当地说:“老兄你只管说,你有事说出来是看得起兄弟,只要兄弟能帮得上忙的,就是万死也不会推辞。”于是父亲便说起了我的事。我因为刚上初中,学校离家很远,每天上学只能踩一辆破旧的单车来来回回往返于学校与家庭之间的泥泞路上。这很让父亲担心。父亲希望乔校长能帮我解决食宿的问题,他愿意每个月提供食宿费。乔校长听完后毫不犹豫地说:“这事包在我身上了。从明天开始乔叶就到我家和乔麦一起住吧,只当是我多养的一个女儿。 就这样,我来到了乔校长家,寄居在他家里,像一只寄居在空螺壳里的寄生蟹。看得出来金银花不是很欢迎我的到来,她嗫嚅着说,老乔,我们家也不是很宽裕,才三个房间呐,乔叶来了她住哪儿呢?乔校长听了板着脸说,让她和乔麦一起睡。是我让她来的,你以后不准再提这件事了。 初中的生活刻板而紧张。往往只有吃饭的时间我才有三十分钟停留在乔校长家。这时候乔校长夫妇一般都在午睡。乔麦去单位上班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只年迈的猫慵懒地躺在炭炉旁打盹。我轻轻地揭开锅盖,里面是金银花为我留的饭菜。吃完饭刷洗完碗后我又匆匆忙忙回到班上。晚上九点半我再悄悄回到乔家。乔校长给了我两把钥匙,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乔麦房间的。我回去只要自己用钥匙打开房门就可以了。有时乔麦在家睡觉,有时不在。乔麦所在的织布厂实行的是三班倒制。遇到上夜班,乔麦就整夜守在轰隆隆的机器旁织着那些永远也织不到尽头的纱布。第二天清早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乔麦极少和我说话。一来是我们相遇的时间太少,我的早出晚归使我们即使到了夜晚共眠在一张床上,却是各自沉睡在自己的梦境中,根本没有说话的机会。乔麦睡觉后,我有时连灯也不开就蹑手蹑脚上床,生怕惊醒熟睡中的乔麦。对乔麦房间的摆设,我是早已了然于心,所以根本不用担心在黑暗中碰撞到任何东西。二来我想也许是乔麦觉得我年龄太小,我们的年龄根本不是一个阶层的,所以找不到谈话的内容而显得无话可说。仅有的几次对话,也只是乔麦温和地微笑着,要我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话。 我几乎没有见过乔松。他的容貌在我面前飘忽、模糊。我很少看到他出现在家里。他的房间总是空旷着,孤寂着。 在我们枫溪镇,每年十月都是枪毙犯人的季节。我们枫溪镇人把这种大会叫作“公捕公判大会”。这样的大会,所有的群众都被政府动员参加,学生也不例外。各单位各村各学校都有自己用生石灰划分的区域。大家坐在斜坡上的草地上,严肃认真地聆听着批斗会。一批批的犯人被威严的警察押上台来。他们剃着光头,脖子上挂着一块写着名字的大牌子,无一例外地低着沉甸甸的头,像深秋时节田野里过分成熟却未被收割的稻子。每押上一位犯人,广播里就大声宣读着他的姓名、性别、年龄以及所犯下的罪行,然后便是宣布所判的结果。到最后,所有犯人都会被押上警车绕枫溪镇区一周,然后呼啸的警车便会载着所有的重刑犯奔赴刑场执行枪决。行刑的地点是在红淮河畔。于是,所有的男女老幼全往河边赶,大家争先恐后地跑到河边,亲眼看到犯人在枪口冒出的青烟中徐徐倒下。这是枫溪镇自然景色最为美丽的秋天,也是最为残酷的秋天。 1980年10月30日,是枫溪镇例行举行公捕公判大会的日子。我之所以记得这个特殊的日子,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我的生日。29日晚,我早早就回到乔麦的房间睡觉。这个晚上乔麦去单位上夜班不在家。我想象着她穿着白色工作服戴着白帽子平静地站在机车前整理着无数的线头。 乔校长夫妇都在家。透过房间门缝的微弱亮光我看见乔校长夫妇相对坐在客厅的椅子上。他们的手都垂放在腿上,愁眉不展的样子。脸上是悲戚的神情,像两棵悲伤的植物。乔校长的妻子金银花显然是哭过了。她的眼睛红肿着,这使她本来因高度近视细眯的长眼睛看上去只是两块浮肿的肉。乔校长叹了一口气说,明天又到这个日子了,别人是在过日子我们却是在遭难啊。今年我是不管他了,由着他去吧,只当我没养这个儿子。金银花哽咽着说,老乔,你还是去找找张所长吧。你不去救他要不明天他就要出现在台上了,那么多学生家长看见了咋办,你说我们这两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乔校长无奈地说,你说每年这个时候我哪次不是去求爷爷告奶奶。该找的人我都找过了,我再也丢不起这个老脸了。我这张脸是伸过去让人打耳光啊!金银花说,老乔,前几次我们都挺过去了,这一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去找人,千万不要让他出现在台上。要不人家会怎么看你啊!你一个校长,出了这样的事全枫溪镇的人都会知道,人家会对我们一家戳脊梁骨。乔校长低下头没有出声。夫妇俩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相对无言地坐在那里。突然,金银花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提高声音对乔校长说,老乔,你看这样可不可以?我们拿户口簿去把他的年龄改小一点,这样他就不够到判的年龄了。乔校长苦笑着说,算了吧,哪有这么简单的事。他都进出多少次了,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半年十月,他多少岁人家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我真拿他没办法了。有时我真想拿棍子打断他的腿,让他成跛子呆在家里也比在外面惹是生非的好。金银花说,那现在怎么办呢?今年只求人家像往年一样不要让他出现在台上也好啊。乔校长说,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让我们这两张老脸出去丢人现眼?你准备一下吧,我们现在去张所长家里坐坐。金银花连忙进房间里去了。 听到这里我的心跳猛然加快。乔松犯了罪?难怪一年里见不到他的面呢。我用被子紧紧地捂住了头。一些问题像池塘里的泡泡冒了出来,这样一个英俊的少年,他会犯什么样的罪呢?为什么每年他总有一两次要被抓进派出所呢? 第二天的公捕公判大会,我从一开始就竖起耳朵聆听,果然没有听见乔松的名字。我想这应该是昨晚乔校长夫妇活动的结果,这个烦躁多事的秋天过完这一关,他们总该松一口气了。 判决大会过去一个月后,我在乔校长家里意外地见到了乔松,并破天荒地和他们家的人一起吃了一餐饭。席间我偷偷地打量着乔松。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监狱生活的痕迹。他的头发已长出来了一点点,像刚刚收割完后的田地里留下的庄稼茬子。神色冷清,表情平静,依然是英气逼人的翩翩少年。金银花用心疼的眼神看着乔松,把碗里大块大块的肉挟到乔松碗中,嘴里嘟哝着说,瘦多了,多吃点吧。你喜欢吃什么我都会去给你买。乔校长神色冷峻地说,都让你把他惯坏了。乔松推开了金银花伸到他碗中的筷子,淡淡地说,少来,我不爱吃肉。也许是因为有我这个外人在场,乔校长和金银花夫妇都不方便说什么,一餐饭吃得沉闷而无趣。 星期天下着大雨,想起回家路上那条被无数人践踏蹂躏得一塌糊涂的村路,在雨中怕是烂泥飞溅寸步难行了,我没有回家,躺在床上背诵古文。中午十二点临近吃午饭的时间,金银花做好饭过来敲我的门。乔叶,麻烦你帮我把伞送到食品厂去给乔松好吗?他中午要回来吃饭,我怕他淋雨。我点头答应。 食品厂在我们枫溪镇是一个出名的好单位。据说在食品厂工作的职工每年光是偷偷带回家的食品就足以养活一家人。这样一个油水丰富的好单位,乔松在里面应该干得不错吧。不过我从来没见过乔松往家里捎带任何食品。 食品厂的构造有些奇特,到处是走廊和柱子。我在九曲回廊的食品厂里走来走去,却始终找不到通往车间的正门。空气中到处飘浮着食品厂特有的甜腻发酵的芳香。一些围着花围裙的下班女工行色匆匆地走过。我拦住一个面容看上去和蔼的胖女人问道,阿姨,请问乔松在哪个车间上班?胖女人停下来盯着我眼神暖昧地问道:“你找乔松?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妹妹。”胖女人突然诡异地笑道:“妹妹?你说你是乔松的妹妹?谁知道你是他什么妹妹?每天都有无数的妹妹来找他。”胖女人在天井里把手拢在嘴上作喇叭状扯开嗓门大声叫道:“乔松,乔松,又有妹妹来找你了。”这时,身后的一扇门开了。乔松赤膊着上身穿一条牛仔裤趿着一双拖鞋开了门走了出来,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味刺激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半眯着,额头上的皱纹紧紧聚在一起,完全不是我以前见过的英俊男孩。怎么会是你?乔松惊异地问道。这时,一个用毛巾裹住身体的女孩走到乔松身边挑衅似地看着我。乔松突然打了那女孩一耳光。你给我滚回去,谁叫你出来的?女孩悻悻地走进房间里面。乔松粗鲁地问我,你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来的?我冷冷地说,是你妈让我给你送伞来的,你妈叫你中午回去吃饭。乔松夺过我手中的伞狠狠地扔在地上。是叫你来监视我的吧?现在你都看到了,你回去告诉他们吧!透过房间敞开的门我看到房间里还有一屋子的男男女女。一张小桌子上放着一台电视,幽蓝的画面上是两个白花花的身体在屏幕上滚动,一屋子的男女发出哗哗的笑声。 我转过身离去。 我似乎明白了乔松为什么总是三天两头进派出所的原因。 炎热的夏季来临了。空气中飘浮着粘稠得化不开的热浪。在食品厂工作的乔松偶尔会回家一趟。他的头发已留长了,漂染成金黄的颜色。乔松穿无袖的黑色紧身上衣,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网球鞋。青春活力地出现在乔家狭窄的空间中。他的身影依然挺拔俊美。我看到他右臂的上方刻着一枚心形的纹身,闪着幽深的蓝光,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的美。文弱的乔麦则穿着碎花的连衣裙,像花朵一样无声地穿行在空气中。乔松和乔麦是我少年时期一段关于青春俊男美女的传说,代表着一段飘忽而真实的梦。乔松的英俊高大、乔麦的无言之美几乎充满了我整个少年时期对于少男少女之间所有的憧憬。我常常以惊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兄妹俩的背影,像驻足观望玻璃橱窗里那些美丽得令人眩目的展览品。 因为天热,乔麦挂在狭窄单人床顶的小吊扇远远不能逼走我们俩同时产生的热量。乔麦买了一个小小的鸿运扇放在她的枕头旁边。这个夏天,我惊异地发现乔麦晚上睡觉后很少关灯。她躺在床上,眼光直直地盯着鸿运扇,却并不把风扇打开,只是一遍遍用手指拨弄着风扇的页子。风扇慢慢地转悠过去,发出沉闷低沉的笃笃声。乔麦安静地注视着风扇,沉默地聆听着风扇单调的回旋声。乔麦是失眠了。以前的乔麦不是这样的。透过蚊帐橘黄色灯光在乔麦脸上形成的一片浓密的阴影,乔麦的半张脸似乎沉浸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显得忧郁而文静。 一连几天乔麦都卧病在床。乔麦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我想乔麦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身体虚弱。因为我发现乔麦这次的例假似乎特别漫长,而且不同于往日的量。大量殷红的血液从乔麦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染红了床单。有一次,从乔麦身体里汩汩流出的鲜血透过染红的床单竟然洇湿了我的裤子。乔麦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对不起乔叶,我不是故意的。这次太多了,你把衣服放这里我帮你洗吧。我微笑着说,没关系的。我自己来洗。你好好休息。乔麦说,麻烦你把桌上的水杯递给我好吗?我想喝水。水杯就在乔麦床头的桌子上,可是乔麦连爬起来拿杯子的力气也没有了。乔麦是太虚弱了。大量流失的血液让她变得虚弱、苍白、纤细无力。 乔麦病好后去上班,她的身子更显单薄瘦弱,仿佛一张薄薄的纸片,随时都有被风吹走的可能。文静的乔麦依然轻言细语地说话,对谁都是温和礼貌地微笑着。她应该是盛开在乔家后花园里的一株丰茂艳丽的植物,躲在家族的树下哪儿也看不见,却洒下了一地淡淡的花香,为乔家增色不少。 直到一天,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带着几个帮凶气势汹汹地闯进乔校长家。人们才明白乖巧懂事的乔麦在外面惹了一桩没有结果的事。 妇女们热气腾腾地闯进乔家,进屋就到处乱踢房间的门。为首的胖女人大声尖叫道,乔麦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妖精给我滚出来。你竟然勾引我家男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乔校长夫妇闻言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忙不迭声地对妇女们赔着小心。胖女人推搡着金银花大声叫道,你就是小妖精的妈妈是吧?也不管好你女儿,还是什么校长,你们家就是这样教育女儿的是吧?叫她怎样去外面勾引男人上床。乔校长夫妇的脸一片惨白。金银花两片薄薄的嘴唇颤抖得像风中的两片叶子,哆嗦了半天才发出不成形的声音,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啊?! 乔麦被中年妇女的同伙从房间拉了出来。她们把她推到乔校长夫妇面前,恶狠狠地说,你说啊,说说你是怎样勾引男人的啊!乔麦只是颤抖,像冬天里一枚瑟瑟发抖的树叶。乔麦的长发垂了下来,凌乱地铺在脸上。那一刻,心碎的乔麦只能用手捂住脸。她靠在墙上,沿着墙角慢慢地蹲了下来。一些恶毒的语言像锋利的刀片挥舞在她的身上。乔麦无法呼吸。 中年妇女们摆出了不屈不挠的作战架势。一个妇女趁着兴头上砸烂了桌上的一只玻璃水杯。杯子在地上发出惊慌的声音。破碎的玻璃渣四处飞溅。玻璃的破碎声混杂着女人们尖嚣的叫喊声,乔校长夫妇和乔麦显然无法应对,他们显得不知所措,只是茫然地看着房子里这些气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任由她们在他们的地盘上撒野、嚎叫。妇女们在得逞的快感中享受着她们侵略成功的滋味,她们目光灼灼,她们的眼神中闪烁着邪气明亮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乔松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乔松冷冷地说,一分钟以内你们都给我滚出去。乔松的声音不急不躁,音调不高不低,却透露着冷漠的威严。为首的中年妇女望了一眼乔松突然冷笑起来,哟,原来是乔家的大公子啊,早就听说乔公子是派出所的名人了,鸡鸣狗盗的事可是做得一流的好,没想到今儿竟然碰上了。“啪”的一声,中年妇女的脸上挨了乔松一记重重的耳光。其他妇女见状连忙围上来,使出妇女的招数推搡着乔松。乔松冲进厨房拿了一把菜刀,他把菜刀倒拎在手上,冷漠地说,有谁不想活着出去的话走上前来。妇女们顿时安静了下来。她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到最后不约而同地退出了乔家大门。为首的中年妇女悻悻地叫道,姓乔的,你给我记着,我不会放过你们家的。 妇女们走后乔家陷入了一片哭声之中。乔麦扑倒在金银花怀中,母女俩抱头痛哭。乔校长一脸痛苦地看着她们。乔松鄙夷地说,乔麦你就会干这些下三烂的事,是不是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金银花边哭边说,乔松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是你妹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说话。乔松冷笑着说,有这样丢人现眼的妹妹,我还不如没有。金银花哭着说,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没心没肺的冷血儿子,乔麦对你怎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的良心哪里去了?天啦,我到底得罪了谁要遭到这样的报应啊?乔松看也没看金银花一眼就径直进了房间。 乔松再次回家的时候眼睛上多了一副黑色的墨镜。金银花问道,乔松,你没在外面惹什么事吧?每次你回家我都是心惊肉跳的,我宁愿你每天在家我来养活你,求你不要在外面惹事了。乔松摆了摆手不耐烦地说,少来说这些婆婆妈妈的话。这次是她惹我,不是我惹她。乔松说完就取下黑色墨镜。金银花看到乔松眼睛上的青紫,是被人用拳头打伤的。乔松的两只眼睛可怕地瘀青着,金银花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老天啊,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生下你们两个,让我如此的不得安生啊? 乔松挨了打后才知道是自己低估了妇女们的力量。妇女们都是为首的胖女人的七姑八姨,回家后她们马上召集了自家男人,七嘴八舌添油加醋诉说了事件的经过,并要求男人们严惩乔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男人们聚集在一起商量后决定给乔松一点颜色看看。后来的某一天,乔松便在食品厂大门口邂逅了一群身份不明粗鲁无礼的男人们。一个陌生的男人问,你就是乔松吗?乔松说是。于是男人们便挥拳踢腿朝他身上飞来。他们打了他两拳,踢了他三脚,说是给他一点教训,这只是一点最轻微的颜色。这两拳便是打在乔松的眼睛上。 黄昏时分,金银花看到乔松在屋檐的水龙头下霍霍地磨着一把长长的砍刀。那是他们家夏季切西瓜用的。乔松蹲在地上,反复在磨刀石上磨着那把刀。磨刀石和刀摩擦产生的嗞嗞声惊动了金银花。金银花看到乔松健壮的后背随着磨刀的动作很有节奏地起伏着,金银花突然就有了不祥的预感。她感到她是要失去这个儿子了,对眼前这个一直惹是生非的儿子,金银花从来就没有真正把握过。他的叛逆,他的冷漠,他的暴戾,金银花一直无能为力。金银花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乔松面前,儿子,你要是去杀人的话你还不如先杀了我吧,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和你爸活了是不是?我求你忘了这件事,只当没发生过好吧?乔松不理会母亲的哀求,他一把粗鲁地推开母亲。走开,我的事不用你管。谁说我要去杀人了?谁又看见我杀人了?我这是要去切西瓜。是去切西瓜你懂吗?乔松说完就走进厨房拿起一个西瓜放在桌上,双手举着砍刀看也没看就朝西瓜劈了下去。刚才还神气活现的西瓜顿时一分为二。乔松对尾随而来的金银花说,看到了吧,我这是在切西瓜。你总不至于老眼昏花到把西瓜当作人头的地步吧。金银花无话可说,却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事情还是发生在西瓜刀上。心高气傲的乔松无法容忍男人们对他的侮辱。他终日怀揣着那把刀,伺机寻找报复那些侮辱过他的男人们。机会终于来了。其中的一个男人在独自穿越马路时,乔松认出了他。在他将要穿过马路的瞬间,乔松的刀从他的背后不约而至。乔松的劲用得如此猛烈,以至刀插在他的身体里面竟无法拔出。只此一刀,贯穿心脏。男人哼也没哼一声就躺倒在地上。他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样子像一只断翅的蝴蝶,一群受惊的鸟掠过他的头顶。鲜血从他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染红了地面。 乔松被捉拿归案。审讯室里,乔松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他承认人是他杀的,他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乔松只是有点遗憾地说,那么大个人,怎么就那么不经一刀呢。我原以为要费多大的劲。只可惜我磨了那么长时间的刀。 最伤心欲绝的是乔校长一家。金银花几次哭晕在地上。她坐在冰凉的水泥地板上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痛心疾首地哭道,老天啊,我前世到底作了什么孽,生下这对讨债的儿女。人家的儿女都是成龙成凤,为什么我家的儿女却是多灾多难。这是什么样的日子啊?乔校长搀扶起地上的金银花,两行浑浊的泪水像蚯蚓一样蜿蜒着流过他清瘦的脸。 1981年的秋天,一批新的犯人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这次乔松的名字出现在其中。他已经不再是我所看到的那个美少年了。乔松穿着米黄色的无领囚衣,眼神呆滞,神情枯槁,满脸的皱纹看上去触目惊心,看上去他比实际年龄足足老了10岁。在红淮河畔,无数看热闹的人和我一样亲眼目睹了乔松的死亡。一声清脆的枪响过后,行刑的警察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乔松应声倒地。他伸开双臂像一只大鸟摇摇晃晃地向前扑倒。在挣扎的过程中乔松的鞋把红淮河的地面踢出了两个深深的坑。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呼。很多人同时闭上了眼睛。 乔校长家冷清而寂静,像坟墓般的寂静。乔家的人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足一个星期足不出户。没有烟火的厨房里寂寞而苍凉,对乔家人来说,这是世上最荒凉的秋天。乔家人负载着生命的磨难在生命的琴弦上如履薄冰地行走,没有人告诉他们该如何停止这无休无止的残酷磨难。 乔校长是明显的苍老了。他头上新增的白发在阳光下闪耀,发出刺眼的惊心动魄的白光。他佝偻的背影蹒跚地行走在校园中,像一本不忍卒读的书,写满无数凄艳的内容。 经受过巨大打击的金银花变得暴躁易怒。她经常扭打乔麦,扯着乔麦的长发声嘶力竭地叫喊着要她还回她的儿子。心情好的时候她又会心疼地搂着乔麦,母女俩互相搂抱着痛哭或是互相安慰。 乔麦忧郁的脸常常出现在我的梦境中。虽然她真实地睡在我身边,和我近在咫尺。我只需轻轻移动,就能碰到真实可及的身体,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很遥远的距离,就像红淮河此岸到彼岸那样,中间翻滚着一些无法穿越的河水。一次,在梦中我又见到了乔麦。她站在红淮河对岸,穿一件印满大朵向日葵的连衣裙,长发在风中飞舞,她在唱着一首凄艳的情歌,好像是“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我苦在心头......”这是20世纪80年代在我们家乡流行的一首情歌。唱完歌后的乔麦突然裙裾飞扬地向天空飞去,像古代奔月的嫦娥冉冉地飞向空中。我伸手去抓她的裙子,眼看就要抓到了,乔麦却像变戏法似的加快了飞行。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我急得无路可走,急得把自己蓦然惊醒坐在床上。透过窗玻璃的月光照耀着乔麦熟睡的脸。乔麦睡相甜美的脸宁静得如初生的婴儿。在她脸上我看不到任何我想要看到的内容。一张美丽的脸,却深藏着许多无法诉说的真相。我想乔麦应该是真正爱过的。只是这种奇特的爱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都不懂。 乔麦对我说,乔叶,一直以来我把你看成我的妹妹。可是很多事情你都不懂,我无法对你讲明白。但我实在是无法找到倾诉的人,我对你说的话,你听完了就马上忘了吧,就当我什么都没对你讲过。风过无痕。有不懂的你也不要问我。长大后你就慢慢明白了。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 乔麦说,世上最不可相信的就是男人的诺言。那是比毒蛇还要毒的东西。你看我为他流过血,流过泪,为他打掉过腹中的婴儿,为他失去了亲人,可是我得到的是什么呢?只是欺骗和凌辱,还有无休无止的伤害。我想起深夜里那些从乔麦身体里汩汩流出的鲜血,那么多那么多的鲜血,粘稠而艳丽,像一袭华美的金丝绒布,可是却无法负载乔麦对一个男人刻骨铭心的深情。可怜的乔麦! 中考后我在漫长无聊的假期中等待考试的结果。父亲带回惊人的消息:乔麦在红淮河投河自尽了!这消息震得我连人带椅子全都翻倒在地上。我两眼直冒金花。饱经沧桑的乔校长夫妇,这次他们该如何度过?一段灾难深重的孽缘竟然葬送了他们的一双儿女,一次又一次把他们送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中,永不复苏。 红淮河的芦苇这一年长得比往年哪一年都要茂盛。风吹过时,那些芦苇一齐低头私语,仿佛在传递着一个神秘的故事。结局虽然清楚,可是那些真相却被隔绝,被掩埋。红淮河,这条背负着无数罪孽的河流,它吞噬了多少年轻的生命啊!乔校长悲苦地对痛不欲生的金银花说,有什么办法呢?他们生来是两颗发育不良的种子,我们注定不能看到收获的希望。这是命,我们只能认了。谁叫我们的运气生来就比别人差呢? 后来我考取了省城的学校,并留在了省城工作。每次离家回乡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看望乔校长夫妇。父亲说,你是应该去的。做人不要忘本。当年你在乔家求学,是乔家的水滋养了你。你也算是乔家的半个儿女了。下半辈子,你应该好好孝敬他们才是。 夕阳下面,我见到了乔校长夫妇。他们的背影是那么的苍老和瘦弱。他们搀扶着行走在黄昏的晚霞中,那脚步、那背影,向世人无言地诉说着一个家庭苍凉破碎的旷世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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