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出《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时,王蒙年仅22岁,当他出版《王蒙自传》的时候,他已经72岁了。时间的力量,体现在能将一个生机勃勃的年轻小伙,变成一个唠唠叨叨的老人上。前几年,当王蒙在向我们贩卖他的“人生哲学”(《我的人生哲学》,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1月)的时候,我颇有点不以为然的,自以为一个曾经身在高位的老人,向我们兜售的不过是一些关于犬儒主义、明哲保身之类的东西。看完他的自传,我没有了那分心底的不屑,多了一分对一个时代的伤痛和对一个忍受苦难的老人的宽容。 在时代的重压下,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即使与第一部《半生多事》的压抑比起来,《大块文章》的文字氛围,因为时代的松动已经有一丝清新的气息,但当你看到作者笔下的那些人物(其实都是一些声名赫赫的作家)在政策的重压下摸着石头过河般写作、小心翼翼的样子,你会感觉到一种悲凉与绝望。聪明有才的如王蒙者,当第一次看到《班主任》这样的作品,也不禁感叹,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人物的伤痛。其实以王蒙之才,《班主任》表现出来的深刻又何足道也。王蒙的感慨,其实是一个时代的缩影,遥想此君当年写《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体现出来的观察力与勇气,早非后来的“红学大师”刘心武可比。然而悲剧正是滥觞于个人的追求与大时代产生冲突,当你还兴致勃勃地投入到诸如“批判”、“启蒙”的事业中,时代却要求你歌颂大好形势。而更关键的是,时代的重压不单表现在精神层面,而更是在现实层面。17年的封杀加新疆下放的经历,使这个曾经书生意气的少年成为一个不敢越雷池半步的精神“侏儒”。可以想象当年的《班主任》破冰之作,在文学界无疑是扔下了一个炸弹,王蒙的感叹,不仅是他自己的,而且是属于那在时代重压之下的所有精神“侏儒”的感叹。自此之后,那一部部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雷区而写作的文学作品,与其说是中国文学史的一部分,不如说是文革后中国思想解放史的一部分。文学更多地承担了其社会功能,而失去了其审美功能,这是20世纪中国文学最大的不幸。在王蒙的笔下,我终于触摸到这些曾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心灵,那些逐渐离我们远去的,卑微而可怜的灵魂,他们内心有如玻璃穿透了皮肤的伤痛,他们忍受苦难的那种坚毅与隐忍,他们跌入地狱而又在地狱窥见光明的幸福。 自传第二部真实表现了王蒙上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末的生活,坦诚细述了他这10年间的心路历程。在唠唠叨叨的文字背后,他力图客观真实地再现他一个人的“国家日记”,在对待具体的人和事时,作者表现出其作为一个小说家应有的理性与冷静。这段时期,日益开放的政治环境使得知识分子积累在胸中的块垒渐渐消融,历史有如破冰之船一样从黑暗驶向光明。对于王蒙来说,这段时期无疑是他创作的第二个春天(第一个春天刚开始便夭折了),他的很多重要作品,如《春之歌》、《活动变人形》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完成的。这本自传里,其实他说得最多的,还是他自己对于一个时代的感受和他为这个时代有感而写的作品。他不厌其烦地引述自己作品中的文字,其实也是一个作家对自己精神生产的一种自豪和满足。 这段时期,也是他政治得意的时期。他复出不久,即进入文化界高级领导层。先是出任《人民文学》主编,继而担任中国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书记处书记,后又担任文化部部长;1982年后当选为中共中央候补委员、中共中央委员。可以说,一个作家能当到的最大的官,他都当到了。在一个纷繁复杂、新旧思想交替之际,一个文人直上高位,而且做的还是管文化的官,其压力与难度可想而知。虽然千百年来,文人从政是具有“中国特色”的,但王蒙本质上只是王作家,从他内心的愿望里,他更加认为自己是王作家而非王部长。然而“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多次表明自己更适合当一个作家无果的时候,我想能够说服王蒙从政的最大理由是植根于他内心的济世热情。“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长期底层生活练就的精明练达、敦厚圆融使得他能够很好地周旋于各种利害冲突之间。有时艰难晦涩,见招拆招;有时举重若轻,游刃有余;有时弯弯绕绕,闪闪烁烁;有时硬顶硬撞,舍身成仁。在恪守着中庸之道的同时,在小心翼翼之余,又能勇往直前地坚持一些理性的看法。作为王蒙部长,笔者认为他是成功的,作为一个时代的见证,《王蒙自传》无疑具有文学史及政治文化史的双重意义。 然而政治与文学似乎在本质上是对立的,政治要求讲究纪律、责任、大局、圆融、现实,而文学却要求率性、自然、个性、真实、幻想,政治的目的是协调人与人的关系,建立理性的现实秩序,而文学的目的是协调个人与世界的关系,建立人类心灵的秩序。现实太沉重,一个囿于建立社会现实秩序的人,必然会被现实的琐碎及家长里短所束缚,加上中国官场文化的惯性,那些欲以建立理性秩序的官员(好官),更多地跌入了人事纷争、利益角逐的怪圈中。一个过多地流连官场的人,必然离自由、幻想、个性这些文学所要求的元素越走越远。正如书中提到的一个外国友人对王蒙说的话:“你是艺术家,这(指行政工作)会毁了你的。”游走在政治与文学的冲突间,王蒙的内心其实是伤痛的,他在书中这样说:“我完全相信,全心全意地投入政治会使我更像一个真正的男人,勇于承担,敢于出手,不怕牺牲,意志如钢,目光远大。而文学与艺术更多的是女性的事业,许多符号(包括话语),许多情感,许多幻想,许多眼泪。我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正是作家与官员的双重身份,使他在政治与文学两个领域都有点无所适从,精神陷入窘迫,他多次自问自己会不会异化为另一个王蒙。在他与黄秋耘等友人的对话里,我们不难感觉到他内心隐隐的痛,完全不像现在某些少年作家,总在炫耀自己的双重身份——在作家里,我是出色的赛车手,在赛车手里,我是优秀的作家。 “起码80年代,文人们对高官有疏离感,不像现在,愈来愈多的文人认同咱们的体制与风习,不掩盖自己谋个一官半职的心思。”如果历史可以假设,如果王蒙现在出任文化部长,怕是没有了当初的隐痛与窘迫了吧。我却在王蒙的隐痛中,看到了一个老人精神最高贵的一面和他对文学最大的敬意,而在现实的对官本位思想的剧烈认同中,看到了一个时代心灵的萎缩和精神的堕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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