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不少文艺界的名流大腕都相继住进了广州的番禺,被当地媒体称为落户番禺的文化人。为了图一个稍为安静点的地方,我也于八年前从广州的五羊新城搬进了番禺的丽江花园。我这个学无专长的旅行者,也被当地媒体划为是“文化人”,因此逢年过节的一些活动中,不时地与郭兰英、杨之光和陈少芳等大师级的人物见面相聚,座谈和交流,于是也就有了一些印象和了解。
在我们的记忆中,郭兰英除了那一身德高望重的称谓之外, 更是那个时代的纪念和代表。身边好多朋友在回忆起郭兰英的时候,都会想起她曾扮演过的一个又一个的歌剧形象,演唱的一首又一首动人的歌曲。每一首歌曲都有着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
她是一个时代的代表
如果把郭兰英、李谷一和彭丽嫒作为唱民族歌曲在不同时期的三位代表,我想不会有人提出疑义。但是,要从她们当中再选择一位代表中的代表,那就非郭兰英莫属了。
1994年,中央电视台为“郭兰英从艺60年”举办一场晚会。老太太提前半小时到,衣服、鞋子、书包等往凳子上一放,穿一双平底鞋,就动手打扫过道走廊。弟子梦鸽、万山红等陆续出现,跟着师傅就干起了活,唯有彭丽媛迟迟不到。等这位“小郭兰英”风风火火喘着粗气最后来到,老师就叫她坐在一边降降温。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批评。当年的“小郭兰英”也确有定力,不一会就恢复了正常。另有一次,彭丽媛向她求教,她只领着人家走场子,练步伐,只字未提吐字行腔。她说:“身正腔自圆。”……节目结束后,郭兰英严肃地对弟子们说:“以后有什么演出,一定要提前一会到,作为一位演员,因准备不好而影响节目,怎能对得住全国的电视观众?”其实,这帮人也都是明星、大腕,一出大门就是前呼后拥的。她们的手底下也都有一大堆学生,可在郭老太面前,个个都成了老老实实、像是还未出道的小学生。
她对弟子们的严格,换来的是对她的尊重和崇拜。
有一次,记者采访彭丽媛。
记:“在老一代歌唱家中,有没有你心目中的偶像?”
彭:“我心目中的偶像是郭兰英老师。我觉得她是中华民族的骄傲,她是当之无愧的中华民族声乐代表,而且她也是中国新歌剧的奠基人。所 以我对她非常的佩服、非常的崇拜。至今我也觉着没有什么人能超过她的艺术高度。”
记:“她一直是你心中的楷模吗?”
彭:“对,我以为她作为我追求的目标,但至今还没有攀越她。”
记:“应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这可能是一个时间问题,正是有郭兰英老师那样的前辈和像你这样的后生人才辈出,中华民族的音乐事业才不断发展。”
彭:“应该是这样,但郭兰英老师与我们是两个时代的人。我觉得她的艺术水平和她具备的艺术素质,并不是后一代人都能达到的。”
平遥飞出的金凤凰
郭兰英告诉我们,她出生于1930年,山西平遥香乐村人。
这座位于山西省会太原西南100公里的古城,属世界历史文化遗产,是我所游历过的开封、曲阜、丽江和阆中等著名古城中印象较深的一座。走进平遥,如同走进一座大型历史博物馆,城内有国家级的重点文物保护单位3处,在中国近代金融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清道光三年,在这里诞生了中国第一家票号“日升昌”。它是明、清两代晋商文化的摇篮。我和别人的感觉一样:“不去平遥想平遥,去了平遥会更想平遥。”
她出生的时候,平遥的风水犹在,但财运已过。而香乐村更是贫困。郭兰英在家排行老六,生下来没奶吃,饿的直叫,她的嗓门高、声音大,完全不同于别的孩子,让一家人和周邻四舍都失去了安宁,一直哭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妈生了十二个孩子,我是第六。前边五个全是男的。下面又有一个妹妹也不在了。我的命大,就因为是女的。家里太穷了,生下来就没有奶吃。父亲给人家扛长活,自己还顾不过来。妈妈又是家庭妇女,怎么办呢?不能看着孩子饿死,就扔出去叫狼叼着吃了吧……”因为一个大嗓门,神婆说这孩子不是这里的。得扔出去吃百家饭。于是就把她放在了外面,希望能有人捡走,救活这条小生命。同村的姑姑家的孩子刚死了一个月,到了下午听说此事,就连滚带爬把小郭兰英抱回村。我就听她这样说过:“我的小命都是捡回来的。”好景不长,捡回来的郭兰英,刚满四岁,随着一纸卖身契就进了一家戏班子,从此开始了苦不堪言的卖艺生涯。等到亲生母亲熬不过对女儿的思念,辗转各地最后在张家口找到自己这个命大的女儿时,全国已经解放,郭兰英成了20岁的大姑娘了。
四岁进戏班,六岁拜师,起点够早了。严历的教育和刻苦的训练,为她后来能成为艺术大师,在声乐、表演、台词、训练以及继承和创新、风格的确立等方面,为中国新歌剧艺术完整体系的建立所做出巨大贡献,是一种不可缺少的基础。她的这种贡献是开拓性的,更是历史性的。
她幼年学的是山西中路梆子,从六岁学到十二岁,在山西开化寺戏园第一次登台,一举成名。到了14岁,在张家口就挂头牌,誉满塞外剧坛。1946年秋,16岁的郭兰英在张家口离开戏剧团,参加了华北联大文工团,从此开始了新歌剧事业。
参加革命前,郭兰英说她干了两件事,一是自己为自己缝制了一套军装,二是把自己的两颗金牙拔掉了。她说:“旧社会里的科班师傅让我装了两颗金牙,一笑就露,才显得时髦、有身份。可是走上革命道路之后,大家都是梳两条辫子,很朴实。那时,我想笑也不敢笑,总觉着脱离了大家。有次碰到一个拔牙的,我就叫他给我拔。那人很惊奇,问我说,这样好的金牙别人想镶都镶不上,拔了太可惜!我急了,逼着他给我拔掉了。那一刻,不知有多高兴!我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大把全扔了过去,转身就跑了。以后想笑就张着嘴笑,觉着什么也没有参加革命好,一边走,就唱了起来。当时离我们住的小李庄有15里路,一口气就跑到了,路上还高兴地在路边翻了好几个跟头!”
她选择了番禺
在北京很难见到郭兰英的身影了。当她突然出现在乔羽艺术生涯60周年研讨会上时,已是77岁的她,容光焕发,声音响亮,脚步轻捷。人们惊讶了:“这老太太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越活越年轻了?”
1986年,当荣誉织成的光环一层层压在她的头上的时候,郭兰英来了个金蝉脱壳,飞过长江,在广州的番禺落了户,并开办了一所以自己的名字挂牌的艺术学校,自任校长。
“有的省、市知道我要离开北京,都邀请我到他们那里去。北京更是挽留,在密云就划出了200亩地,希望我到那里去办学。另外,山东、上海和大连都愿意我去。特别是大连的薄熙来,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一个孩子,我们是老乡,两家的关系一直很好。但是我决心已下,一定要到南方去,到中国的南大门去。”
“郭老师,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谢绝了那么多邀请,执意要到广州番禺昵?”我问。
她反应十分灵敏,话语一下子就跟了过来。
“在中国的音乐家中,我最崇拜的是冼星海,自我参加革命以后,就一直学他的歌,唱他的歌。一曲《黄河大合唱》就鼓舞了一个民族。这位全中国人民崇拜的音乐家,还有着一个很少人知道的艰苦的童年。爸爸早逝,是位遗腹子,在妈妈摇着的小船上一天天长大。他的故乡就是番禺。这里是孕育艺术家的土地,所以我就到冼星海的故乡办学。这个决心,早在退休前就下定了,所以我哪里也不会去,番禺是我唯一的选择。”
1986年,她和丈夫万兆元卖掉全部家产,举家迁到了广州番禺,办起了这座中国民族民间艺术专科学校。
又有人问:“你对番禺的感觉还好吗?生活还习惯吗?”
她看了看我们,又接着说:“我虽然最终没能见到冼星海同志,但一到番禺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上上下下的人对我都很关心,只要没有外出,有什么活动和会议我都参加。所以,我在番禺又结交了许多新朋友。”
“你有什么秘方能保持如此好的体形和健康?”
“哪有什么秘方?我也是感到记性大不如以前。特别是人名,怎么也记不住。但还是很能背台词,这算是一项例外吧。人上了年纪,就是要多用大脑,不能停,停下来老的快。不仅动脑,也要动手动脚。我们自己开了块小菜地,自种自吃,菜园劳动带给我们许多乐趣。我也喜欢与老伴一起做家务,尤其是下厨做菜。我们的生活很特殊,不吃肉,但要顿顿吃辣子,很辣很辣的辣子,不辣不吃饭。饭后,我们常关起门来听音乐,最喜欢听的是《梁祝》。”
“我说出来怕你们不相信,我还熟悉中医和针灸,看过不少中医的书。知道针灸的穴位所在。有了这些知识,我每天要做一个小时的自我按摩和按压穴位的保健锻炼。常年锻炼,从中受益不少,我希望老年朋友每天早上起床后,在床上双手交叉按摩脚心的涌泉穴,这对老年保健是大有好处的。”
郭兰英已不是过客,而是主人。前几年关于洛溪大桥收费与不收费的辩论,广州的大小报都参与了。本身我住在洛溪桥头的丽江花园,但并不是那样关注辩论的动态。而她住在离桥更远一些的雅居乐,她说从辩论的开始一直关心到结束,成了整个事件的历史见证人。这才是一种主人的心态。在这二十年中,她常到北京等地担任各种评委,那些参赛选手,大都是朋友们的弟子,所以,她不希望自己的弟子去参加国内的各种比赛,每次都把名额让给别人。她几次说过:“不要在国内争来争去,到国际上去与外国人比,有真本事去拿国际大奖!”
为了《我的祖国》
在当代女歌唱家的名录中,有不少个我是喜欢和欣赏的:如王昆、朱明瑛、马玉涛、殷秀梅、彭丽媛和韩红等。但我最崇尚的还是郭兰英。因为她的一切演唱都是为了《我的祖国》。
在番禺当了校长的郭兰英,本想是告别舞台了,但还是离不开。她说:“在广州那么大的那个体育馆,只要看见我上了台,人们那个鼓掌,我一下子就激动了。我们当演员的,上了台就容易激动。一激动我就唱啊唱啊,好像又变年轻了。我不唱那首成名曲《我的祖国》就下不了台!”在观众如雷贯耳的掌声中走向后台后,人们发现她一阵晕眩。“你们猜怎么着?我的血压上升了几十度。但是,心里真高兴,群众没有忘记这首歌,没有忘记我郭兰英”她说。
在纪念红军长征70周年的日子里,郭兰英跟随“心连心”到全国各地演出。“在四川仪陇县的时候,那里是朱老总的故乡,我唱《绣金匾》,我流着眼泪唱啊,把台下成千上万的观众都唱哭了。没想到最后,他们还是要我唱《我的祖国》,这样才能满足他们。”
郭兰英的歌声与《我的祖国》是连在一起的。她的每一支歌,都是为了祖国、为了民族而唱,这是她能成为一代音乐大师和永远被记在人们心里的根本。为什么有的歌红火热闹了一阵,很快就从人们的耳边消失了?就是因为缺少了一种民族的和感情的根基。
郭兰英嗓音甜美,听起来让人感到很舒服。每次听她说话,那音色音质音量,你压根儿想不到竟会是从一位要80岁的老太太的嗓子眼里发出来的。人到了这个年纪,一般发音会变得低沉沙涩,失去了甜润和响亮。我真不明白她怎能像保护容貌一样把声音也从青年保持到老年,这是一种生命的奇迹!认真听她的节目,我发现她音域宽阔,吐字清晰,行腔富于韵昧,具有浓郁的中国民族特色。由于她5岁开始学艺,功底很深,演唱兼蓄神、情、形、声、腔、字六艺之美,因此,她所扮演的各个人物,均达到了歌唱与表演的高度和谐统一。我看过的她的歌剧剧目有:《白毛女》、《小二黑结婚》、《刘胡兰》、《窦娥冤》、《红霞》。当然,听过的歌就更多了,但最喜欢的是《绣金匾》、《南泥湾》、《人说山西好风光》和《我的祖国》等。
我听郭兰英唱《绣金匾》是在周总理逝世之后。音乐的速度放慢了,歌词也改了,人们哭的更伤心了。
后来,郭兰英道出了内中的原委。她说:“总理在的时候,有一次在怀仁堂走廊对我说,‘兰英,你现在还年轻,还能唱,将来年岁大了以后,还能干什么?想过没有?’多少年以后,我才恍然大悟总理的用心良苦。”“原来的《绣金匾》是‘一绣毛泽东’,‘二绣总司令’,总理逝世后,有一天在首都体育馆排练,一唱到‘三绣解放军’,居然一下子眼泪就掉下来了,把词给忘了。为什么每次到三唱就咽住了,脑子里头想,该是三唱周总理,就是这样子。因为是排练,大家感到莫名其妙。回去后,妈妈做好的饭也没吃,午觉也没睡,终于想起来了。“三绣周总理,人们的好总理。鞠躬尽瘁为革命,我们热爱你。”
正式演出时,老太太一到后台就酝酿情绪。上台时,步子是事前测量好的,前奏曲一结束,不赶也不等,张嘴就唱。一绣、二绣,到了三绣周总理的时候,郭老太太不仅是泪流满面,而且声音颤抖带着哭腔,下面的观众全部跟着哭。思想、艺术、感情、形式、效果,全部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了。
大家喜欢听的还有《南泥湾》。
郭兰英曾对记者说:“每次唱起这支歌,我都很激动。就会回忆起第一次唱这支歌的情况。此后多年,我对民族的热爱没有减退。因为我来自民间。民间是一切艺术的母亲。当你听到一首清新纯朴,委婉动人的民歌,会唤起你对祖国母亲的怀念。迸发出一种好像大地母亲在召唤孩儿那样的感情。”
“花篮里花儿香,听俺来唱一唱。来到了南泥湾,南泥湾好地方。好地方来,好风光,到处是庄稼,遍地是牛羊。”我就是一遍遍唱着这支歌,从延安专程到了东南45里、位于延河南侧的南泥湾。这里原名叫‘烂泥湾’,是一条方圆百里的溪谷。我是位旅行者,但并非为旅行而去。就是为了一支歌,为寻梦而去。1941年春,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岁月,八路军359旅在33岁瘦小精干的王震旅长的率领下,开进了这条山谷,出现了“背枪上战场,荷锄到田庄”的景象。虽然我没有看到红旗与钢枪,但看到了曾经辉煌过的土地、高山,就已经满足了。
歌曲诞生于1943年,由郭兰英首唱,一唱就传遍神州大地,唱响半个多世纪。鼓舞了一代又一代新中国的接班人。
郭兰英的歌,你怎么听都会喜欢。你听《人说山西好风光》:“左手一指太行山,右手一指是吕粱。站在那高处望上一望,你看那汾河的水啊,哗啦哗啦流过我的小村旁。”大气豪迈高昂开阔,而又委婉流转动听悦耳。对我来说,无论几十年前,还是几十年后,只要能听到就是全身心的享受。
郭兰英到番禺落户,因为这里是造就音乐天才的土壤;她退休后办学,是周总理生前对她教诲的结果。郭兰英是劳动人民的女儿,时代的歌唱家,群众的演员。她在人生的旅途中始终不渝,孜孜不倦地歌唱祖国,心系人民。扎根群众沃土,与时代同步。她一开口,就唱得你动心,听的人动情,唱的千家万户心里暖洋洋的。因为她是用心在唱,用情在唱,歌声诉说的是人间的爱,倾吐的是人民的情。
我希望,“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为什么二黑哥还不回来”、“青凌凌的水来蓝荧荧的天”、“人说山西好风光”等民族的歌曲永远响在民族的土地上。(李存修)
(编辑: 代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