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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的虎头兰

www.guangzhou.gov.cn2017年3月16日 11:33:57来源: 中国广州网作者: 赵南成

  麦尔重在朦胧中醒来,急忙下床穿衣,习惯地拿起公文包,把放在床头柜上的益寿宁、新加坡斧标驱风油、老花眼镜、钢笔这些上班时必带的东西放进公文包里。然后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一切是那么紧凑、协调、有条不紊。这时,在厨房里煮早餐的老伴嚷开了:“老头子,你不是退休了吗?起这么早干啥,还不上床多躺会儿!”麦尔重猛然醒悟过来:可不,匆匆忙忙到哪儿去呢?看看客厅上的挂钟,同往常一样,刚好6时40分。

  他忽然感到无聊和空虚起来。三天以前,他还是市园林局的局长,开会、审批文件。个别谈话,繁重的工作,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就算晚上回到家吧,那些事务也象影子似地跟着他。老伴常数落道:“你呀,忙得连自姓什么都忘了。管得了全市的花木,却管不了自家的花,阳台上的花都枯了,你也不去浇浇水,这占得你多少时间?”如今猛然间从繁重的业务中解脱出来,他还不很习惯,耳边似乎老是响着铃铃的电话声,不时望望放在墙角边的奶黄色话机,有一次甚至拿起话筒,直到话筒里传来女电话员清脆的询问声,他才醒悟过来,忙把话筒放下。一连两天,他都象失了魂似的。今天是第三天了,总得找些事干干啊!老伴不是要我种花吗?对,这也许是个好主意。他到公园、苗圃检查工作时,常常为那些千姿百态的花卉所陶醉。他特别喜欢兰花,那宽厚墨绿色的叶片、鲜艳夺目的花朵、沁人肺腑的花香,给人一种高雅的感觉。种花对于他来说,不仅是一种消遣,而且也是一种精神的享受。

  推开玻璃铁框门,麦尔重来到阳台上。令人舒适的春风微微吹来,给人一种温柔湿润的感觉。尽管阳台外的树木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枝条,透出勃勃生机,可是阳台上的花木却由于缺少打理,大多都枯萎了,只有一盆生命力顽强的仙人球,还有气无力地泛着绿色。

  他瞥一眼隔离的阳台,那是新任局长王之叶的,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时花:深红的巴黎玫瑰、小巧玲珑的钻石玫瑰 、富丽堂皇的芍药、风流潇洒的文竹,那株种在一个人伸开双手才围抱过来的青瓷花盆上的高大的醉酒芙蓉,开满了淡白色的花朵,特别引人注目。麦尔重知道,这种花到了中午会转为淡白色,随后又变成紫绛色,这种名贵的花卉,只有在热带植物研究所那里才可以搞到。新任局长阳台上花香袭人、万紫千红的情形,与离任局长阳台上肃条冷落的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忽然,麦尔重想起杨加,一个非常得力而能干的行政科长。每年春节前五六天,他总送来兰花。今天已是旧历十二月二十七日了,离春节还有三天,怎么还未见人影?麦尔重决定到花圃挑两盆兰花。想到这里,穿上外衣,推开房门,走下楼去。在楼梯转旁处,迎面走来一位穿着深灰色呢子服的中年男子,他正捧着一盆虎头兰,兴冲冲地走上楼来。这不是杨加吗?麦尔重高兴地说:“老杨,辛苦你了。来,屋里坐,屋里坐。”

  杨加停住了脚步,样子显得很不自然,说话也口吃了:“麦······麦局长,您早啊!”

  麦尔重感到诧异:这个利落干脆的青年人,今天怎么啦!

  “这······这盆兰花,是王······王局长的。您的我······嘻嘻······明早······”

  麦尔重看着杨加国字形脸上堆满的不自然的笑容和他额头上晶亮的汗珠,一切都明白了。他不等杨加说完,摆摆手,闪过身:“进去吧!”

  杨加以非常敏捷的动作,低着头,两步跨到房门前,用肩轻轻推开王之叶局长的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麦尔重转过身来,呆滞地望着那扇柚木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坐落在市区北面的公园,正为迎接新春佳节准备盛大的迎春花会,一排排花架已经搭起,工人们正在装修牌楼和亭角,那用一千多盆各色花卉组成的巨大的“双龙戏珠”,生动逼真,惟妙惟肖,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飞舞在瑞霭祥云之间。麦尔重用留恋的眼光观赏着迎春花会,这个花会的筹办计划,是他退休前审批的最后一份文件,那是在离职前一天的深夜十一点钟,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后,他用手顶着昏沉沉的脑袋,批阅完这份计划。当他在文件的最后一页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后,有一种如释重担的轻松的感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坦心情。在一九四二年的一次突围战斗中,他在钻出青纱帐跳上公路的瞬间,被日寇的机枪打中了大腿,当时他觉得左腿一阵麻热,也不觉得痛,便在黑夜中跟着队伍疾跑,跑着跑着,觉得左腿使不上劲,用手一摸,粘糊糊的,这才知道自己受伤了。敌人的追兵就在后面,情况危急,他顾不得包扎伤口,转上崎岖山路,一口气跑了二十多公里。当到达目的地后,他一头倒在班长怀里时也有过这轻松的感觉和舒坦的心情。麦尔重觉得在得了动脉硬化、高血压症后,仍担任领导职务的这两三年间,常常力不从心,就好像当年在山路上带伤疾跑一样。麦尔重放好文件,伸伸懒腰,熄灭台灯。他(躲)在舒适的弹簧床上,就象当年躺在班长怀抱中一样,毫无牵挂,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麦尔重边走边想,来到摆设兰花的花架前,这儿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兰花,有墨兰、日本剑兰、鹤顶兰······不下几十种之多,他心里暗暗佩服新任局长王之叶的魄力,只有三四天功夫,便将按惯例需要七八天时间的迎春花会办起来了。他的心境愉快起来,渐渐忘却了杨加给他带来的不快。而这时,麦尔重看见一个老花匠正把一盆淡黄色的兰花放到一个用酸枝木做成的古色古香的三座高低花架上去,最高的那个花座有一个人高,麦尔重连忙帮着搬,那盆花足足有30多枪,每枪都绽开着一串黄色的花朵,有的含苞欲绽,有的盛开怒放,近看,每朵淡黄色的花瓣上都有一圈鲜红的细线,勾勒出虎头兰的形状,实属罕见,“多好的兰花啊!”他不禁惊呼道。

  “这不是麦局长吗?什么风把您吹这里来呀!哈哈哈!”老花匠边拍着宽大手掌上的泥土,边爽朗地大笑起来。

  “哦,您认识我?”麦尔重看看眼前这位老人,结实的身躯、微微驼着的宽厚的脊背,那光滑的秃顶下是一副标准的国字形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老花匠招呼麦尔重在石凳上坐下,乐哈哈地说:“我听过您的报告,当然认得您。您当然不认得我,我叫杨清,种了四十年花了。”

  杨清!杨加不是说过他有(过)当花匠的父亲吗?叫啥名字来着?对,是叫杨清。他忙问:“您儿子叫杨加吗?”

  老人点了点头,麦尔重笑着说:“怪不得有些眼熟,儿子七分像老子嘛!”

  老花匠有些不高兴了:“哼!他若有三分像我,便是祖宗的福了。”

  “怎么啦?”麦尔重迷惑起来(:)站老花匠站起来,背着花架说:“您看看这花架就明白了!”

  三座高低花架的上面两座都各摆设了一盆虎头兰,繁茂的墨绿色的叶子低垂着,长条上抽出一串串花朵,淡黄色的花瓣有一种冰雪般的质感,散发出阵阵幽香。上下两盆兰花相辉映,煞是好看。只是最底下那座还空着,一眼望去,好像还缺少些什么似的。麦尔重用行家的眼光望了一阵,试探着问:“下面再放上一盆虎头兰,不是更好吗?”

  老花匠激动一拍大腿:“对了,少了下面这盆花,就失去了重心,好比人的两只脚一样,是缺不得的。”

  麦尔重连连点头,忙补充说:“而且不能换别的花,非虎头兰不可,这样才有色调和谐、浑然一全的感觉。”

  老花匠激动地又拍了一下大腿:“讲得对,是这个理!”他略停了一停,“可现在偏偏就缺少这盆花!”

  “怎么啦?”麦尔重知道这里定有蹊跷,也随即站起来问道。

  “还不是那个逆子做的好事!今天一早就来到苗圃,说是新来的王局长要,硬把那盆足足有数十枪的虎头兰捧了去。麦局长,眼看就春节了,叫我到哪儿去找同一盆这样好的兰花!”老花匠说到这里,气得呼呼地喘气。

  麦尔重心里一震,随即又冷静下来,他扶着老花匠坐下,只听见怒气未消的老花匠继续说:“今儿趁领导在,我有啥说啥。我说领导也得好好管教管教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去年春节期间,他将五十多盆兰花、金桔以5元一盆的处理价“处理”给了局领导,要知道那是30多元一盆从外地运进来的。这样的行政科长,有什么用,麦局长,您把他撤了吧!”

  老花匠的话,使麦尔重大吃一惊,原来竟有这样的事!当自己从杨加手里接过花盆时,还真的以为是“处理”的呢!他为自己的疏忽而深感内疚。不行,得马上改!麦尔重仿佛忘记了自己已退休,带着老花匠来到办公室,叫通了王之叶的电话:“是老王吗?杨加给你的那盆兰花······是花会的展品,······对,马上送回来!好!”那口气,那神态,那有力的手势,就跟从前在职时一样。

  随即,麦尔重掏出50元钱来,说明是赔偿去年两盆君子兰的钱,委托老花匠转给公司管理处。

  好笑!怎么一下子就来到人来车往的马路上。几个穿着时髦的少女留下一阵笑声。麦尔重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办公室的,也不知老花匠是何时离开自己的。他捧着那盆兰花,伸出数十枪花茎,绽放着密密麻麻的花朵,一片金黄,慢慢地弥漫开来,化成了一片红光,仿佛连成一幅红绸,挂在公园门前,“迎春花会”四个大字,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花架上的空座,慢慢扩展开去,正变成一个巨大的深渊,阴深深的望不到底的黑洞······一阵冷风涌上来,好冷啊!天地旋转起来,像马路上的汽车转得好快呀 !麦尔重看看天空,怎么金星四溅!黑洞正挂在天上,墨石色的云块,像铺天盖地的幕布,重重地压下来,好闷呀!快拿开······快······麦尔重感到脑袋轰地一声,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好香呀!那阵香气,顺着气管进入肺部,又扩散到整个胸廓,驱散了胸中的燥热,舒适极了。麦尔重又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是什么香味呢?是故乡的枣花香,还是珠江三角洲平原上甘蔗林里的甘香?这两者都有,还夹杂着一些淡淡的药香,多么沁人肺腑的清淡甘甜的香气啊!麦尔重不禁睁开眼睛,四周都是洁白的,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墙壁······麦尔重有点惊奇,怎么躺在医院来了?他仿佛记起那个挂在天空中由花座化成的黑洞,那令人窒息的墨石色的云块。现在好了,躺在一个光明洁净的白色世界中。瞧,看到了!香气是从那儿来的,麦尔重使劲睁大眼睛,对,就是那个奶白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盆小巧的虎头兰,虽然只有几枪花茎,那淡黄色的花瓣被从窗外射进来的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特别显眼。

  “醒过来了!”不知是谁说了一句,麦尔重看到老伴满是皱纹的脸,她好像瘦多了,怎么两眼红肿,她哭了,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那是谁?古铜色的国字形脸,微微翘起的嘴唇,莫不是杨加?虎头兰是他捧来的吗?不行,得叫他捧回去,麦尔重想伸出手来,左手却好像千斤铁柱似的,动弹不得,糟糕,左脚也动不了。他用右手去摸一摸左手左腿,冰凉的,他的心也感到一样冰凉,“半身瘫痪!”这个词像一条毒蛇,咬噬着他的心。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又嗅到了那阵清香,真香啊!就像一股甘泉从心上流过。那年他受伤后躺在班长怀中,女卫生员小芳(就是现在的老伴)给他端来了一碗泉水,他喝了后也有这样的感觉。不行,咱不能拿人家的花,他顾不得想自己的病,用右手指着那盆花,又指了一下,古铜色的国字形脸说话了,声音就像铜钟一样洪亮:“老局长,您放心吧,这不是公园的花,是我家里种的,我知道您喜欢这花,就从家里搬来了。”

  麦尔重感到这话说到了自己心上,这是谁呢?不像杨加,怎么如此贴心?哦!想起来了,老花匠,杨加的父亲!麦尔重感激地望望他,连连点头。

  “老麦,您可醒过来了,这就好了。您知道不,您一连睡了三天,可把人急死了。”王之叶走过来,紧紧地握着麦尔重的右手说。

  麦尔重感到这双手是这样宽大有力,他看着王之叶红润而有棱角的脸膛,透出一股英气。他吃力地说出了三个字:“虎头兰······”,他觉得心中有许多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王之叶俯下身子:“我明白您的意思。迎春花会已经对外开放了,那三盆虎头兰很受注意,还上了电视呢!”

  麦尔重愉快地笑了,笑得多甜啊!王之叶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张纸来。递给麦尔重:“老麦啊,这个漏洞您堵得好,我已批评了杨加,并且起草了这份决定,您看看。”

  麦尔重接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这样一行标题:“关于制止私自处理花卉的规定。”

  “好,太好了!”一阵欣喜的热浪,扑打着麦尔重的心房,王之叶显然是个年富劲强、办事果断的干部,他一下就从根本上解决了问题。他想起来,却身不由己,震得病床吱吱作响,那葡萄糖吊针的胶管,在来回震动。

  老花匠忙按着麦尔重:“老局长,您千万别激动,好好养病。王局长办事可真有魄力,他带头将自己家里的花退回给公园,其他领导也跟着退,昨天一个上午,我们就收回了三百多盆花。”

  大院里传来一阵阵歌声和乐曲声,那是人们在迎接新春佳节,一曲《走进新时代》的合唱,雄壮有力,响遏行云,像欢呼着的海啸,麦尔重忘记了自己的病情,他想立即下床,去沐浴那灿烂的春光。

  王之叶小声对护士说:“他太激动了,这样血压会升高的。”年轻的护士很快拿来一支镇静剂,加进吊架上的葡萄糖溶液里。不一会儿,麦尔重就睡着了,他看见公园高低花架上的那三盆虎头兰,在灿烂的春阳下开放,正对着自己笑呢!

(编辑: 凯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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