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

阅读文库文学艺术类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

www.guangzhou.gov.cn2007年8月15日 14:38:49

 

  成子媳妇十分清醒潘桃夸自己,并不是她的本意,但她也十分清楚潘桃的夸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李平确实回来了,正和成子俩走在街上。李平看见潘桃,立即扭过脸,仰起头,向前方看去。脖颈上,耸立着少见的、但潘桃并不陌生的孤傲。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2)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3)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4)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5)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6)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7)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8)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9)

女人的心情

――读《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

  两个新婚的乡村女子,潘桃和李平,婚后丈夫都到外面打工,寂寞漫长的生活使她们一点点相遇,先是相互嫉妒,而后嫉妒又生成了友情,再后友情在日子中一点点加深,日子在友情中一寸寸打发。可是,因为她们之间的情感一点点深入心灵,彼此逐渐走向对方的内心,当有一天,她们的生活发生了偶然的变故,李平因为丈夫提前回来,把她的情感夺走,潘桃便被置于孤独的境地,一个人一旦突然地孤独下来,嫉妒便再一次从人性的脆弱处生出,于是潘桃说出了李平在城里堕落过的秘密,使彼此之间的友谊突然化为灰烬。

  比之有些作家对宏阔场景的自如驾驭,孙惠芬显然更擅长对人性的微观探测。琐碎寻常的生活图景,微妙变幻的心情故事,虽构不成惊心动魄的矛盾冲突,但在鲜活、本质的生活的常态中,作者“仔细抚摸生活的质地,让粗糙和坚硬变得柔软,并饱含诗意的汁液”。作者对乡村世界的把握,不仅在于风土人情等外在特征,更在于以锋利无比的笔触,近乎直觉地直抵人物的心灵世界。作者的感觉“敏锐得如随时可以射出去的弓箭”,在人物举手投足之间,作者的目光都如聚光灯一般,直照人性的幽微之处。作者善于营造细节,善于在平淡舒缓而细密的描述中,用密集的意象吸引读者的目光,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会牵扯出一串串五光十色的情绪来,让人目不暇接。作者以细腻鲜活的描述,生动刻画了两个女人的心灵细语,使两个女人之间的故事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悲哀与惆怅,让人读罢久久不能释然,并联想到很多很多……。

  城市与乡村

  孙惠芬曾在一篇访谈中谈到她从农村进入城市后的感受:像一棵脱离地面的稻苗一样悬在空中,完全迷失了自我,浮躁、焦灼,视野很满,内心却感到很空。当身体离乡村世界越来越远,心灵反而离乡村世界越来越近了,身体远离的乡村是一个真实的乡村,有着漫长的春天,寂寞的山野,有着艰辛和劳累,而心灵亲近的乡村是一个虚化的乡村,漫长和寂寞恰恰能够寄托怀想,艰辛和劳累也不再可感可知了。

  在潘桃和李平身上,也可隐约感受到作者对城市与乡村的理解。潘桃是乡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从小到大,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听到赞美声。她对乡村是居高临下的,是审视的。但她对城市文明是深怀向往的,所以她在看到婚礼上的李平“太洋气了,太城市了,简直就是电影里的空姐”时,她被深深刺痛的同时也被深深吸引,并逐渐走近了李平。李平也是村里屈指可数的漂亮女孩,当年曾满怀梦想离家来到城里闯荡了五年,但城市留给她的却是惨痛的记忆,让她认识到城里的男人不喜欢真情,城里的男人没有真情,于是她的新的梦想就是回到乡村,过踏踏实实的农家日子。对于乡村女人来说,城市既是梦想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破灭的根源。

  复杂的人性

  在孙惠芬的笔下,人性的隐微和复杂得到了细致而深刻的探究。潘桃不喜欢结婚大操大办,不喜欢火爆,认为什么事情搞到最火爆,就意味着已经到了顶峰。潘桃不想在一时的火爆之后,用她的一生,来走心情的下坡路。于是她选择了穿休闲装去城里旅行结婚,并为自己高雅的选择而暗自得意。可是当她在李平火爆的婚礼上看到漂亮、洋气的新娘,她却被深深地刺疼了,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于是她再也不穿旅行结婚时穿的那套休闲装,而是换上漂亮衣服,仔细打扮起自己,暗自跟李平比了起来,并赢得了像冬日里的雪片一样飘然而下的喝彩声。后来偶然看到在河套上追猪的李平矮小而臃肿,并不像婚礼上那样漂亮时,她又感到了失望,与一个实力相差悬殊的对手比试,兴致不禁大打折扣。男人外出打工,漫长的春天,寂寞的生活,潘桃主动上门去找李平。李平穿了件漂亮的毛衣,并不是河边那个臃肿的形象,潘桃情不自禁地夸奖了李平的毛衣挺好看,李平也说潘桃是咱村最漂亮的媳妇果真不假。彼此见了心底的真,友谊便悄然滋生了。友情的生发开始了相互欣赏,相互欣赏开始了形影不离,形影不离开始道出了藏在心底的秘密。

  一年过去了,李平的丈夫回到家中,夺走了李平的情感。潘桃因丈夫还没回来而处于孤独的境地,这时,嫉妒像一根游丝再一次悄悄爬进潘桃的心里。当潘桃听见婆婆说李平风流时,她的心一瞬间疼了一下,就像当初看到李平与成子挽手走过时一样,她想我潘桃怎么就不风流呢?她的眼前出现了李平被成子拥在怀里的场景,出现了李平被许多城里男人拥在怀里的场景,这时的李平并不是与自己厮守了大半年情同姐妹的李平,而是从眼角到眉梢都溢满了风流的李平。潘桃婆婆先是看到潘桃眼中冰凌一样刺眼的东西,之后,听到潘桃说,当然李平风流,你们哪里知道,她结婚之前,做过三陪,跟过好多男人了。说出这样的话,潘桃自己没有防备,她愣了一下,但话刚出口,她就觉得堵在胸腔多日的那股气变成了一缕轻烟消散了,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可是她的轻松却使李平和她的丈夫之间不再有爱,不再有湿润的雾气,只剩下干燥单调生儿育女的日子。

  语言的艺术

  孙惠芬的小说有着散文化的语言,优美诗意而蕴含哲理,与那平静纤细而暗藏漩涡的叙事节奏相吻合。她的语言汁液饱满,好像从心头自然流淌到笔端,涌动着动人的情绪,将人物丰富而复杂的内心世界,将他们在平淡的生活中坚持又妥协,在微妙的人际中亲近又隔膜的心态描摹得栩栩如生。

  作者能够把很多无声无形、只可意会无法言传的感觉用语言生动地表述出来,比如,写到潘桃嫉妒的情绪,作者形容道:“情绪这个尤物说来非常奇怪,它在一些时候,有着金属一样的分量,砸着你会叫你心口钝疼;而另一些时候,却有着烟雾一样的质地,它缭绕你,会叫你心口郁闷:还有一些时候,它飞走了,它不知怎么就飞得无影无踪了。”写到潘桃婚前的浪漫理想与婚后锅碗瓢盆的现实生活时,作者说,“那时候(结婚前),潘桃总觉得她的生活在别处,在什么地方,她也不清楚”,它有时在大学校园的教室里,有时在模特表演的舞台上……这些场景组成的另一个空间“它鬼魂附体一样附在了潘桃现实的身体里,使现实的潘桃只是个在农家院子走动的躯壳”,“身边什么都有,却像是没有,有的全在心里”。“没结婚的时候,你是一株苞米,你一节一拔高,你往天空中去,往上边去,因为你知道你的世界在上边;结了婚,你就变成一棵瓜秧,你一程一吐须、爬行,怎么也爬不出地面,却是因为你知道你的世界在下边”。写新婚的李平被丈夫的宠爱,作者只用了一句话,“夜里,又碎掉了似的被成子揉在骨缝里”。形容乡村腊月的景象,作者淡淡几笔便勾勒出来:“腊月的日子,小北风在草垛间穿行,掀动了带有白霜的草叶,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冻土的味道,田野、屯街,空空荡荡”。

  女人的心情

  孙惠芬的小说多是讲述女人的心情的,因为她认为女人由于生活天地的狭小,不得不走向内心深处,在心灵深处筑窝搭巢。于是,女人总是拥有心情。女人的心灵,总是匍匐在身边繁琐、琐碎的事情上,在那里悄悄地游走,心情成为她们日子中驱之不去的日常。在女人的日常里,心情总是瞬息万变,跌宕起伏的;在女人的日常里,心情就像河流中水的形态,她们不断地冲突着,在不断的冲突中涌动流动着。孙惠芬认为,虽然急剧转型的社会使女人有可能面临更多的困境,但女人的文学或文学中的女人,在来来往往的日常中诉说心情和感受心灵,是不变的。
所以这篇小说依然讲述的是女人的心情,潘桃的心情,李平的心情,潘桃婆婆的心情,李平姑婆婆的心情。然而这篇小说讲述的又不仅仅是女人的心情,因为在这些女人的心情里,在这些女人“心灵的历史”里,难道你没有依稀看见“时间的历史”的辙痕吗?难道那山庄老少男人们的集体离家务工,所反映的仅仅是时代大潮的挟裹,所造成的仅仅是包括潘桃和李平在内的乡村女人们精神和情感世界的失落与荒芜么?难道从李平在追求城市文明的过程中所遭受的伤害,回归乡土后再次遭受到的意外打击,还有那人性的弱点依然非常明显、封建意识依然非常浓厚的乡村现实里,你没有看到当代乡村在城市文明与乡村文明交汇、碰撞的时代漩涡中,在传统与现代、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冲突下人的生存困境么?

  在中国当代女作家中,和土地、农村有着深层联系,同时又能站在城市现代文明的角度探究农村生活的人为数甚少,孙惠芬是其中颇有创作实绩的一个。读她的小说,有时会让人想起萧红,“那种生命里流淌着的宿命,那种细微的琐碎和日常的宽广,那种乡村的平和寂静、土地的深沉厚重”,还有那令人难以忘怀的生动鲜活的乡村女性形象,就像本篇中的潘桃和李平,读罢掩卷,仿佛总感到这两个美丽的女人正从某个遥远的村庄满腹心事地向我们走来……

 

(编辑: 代丽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