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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星星

www.guangzhou.gov.cn2007年6月6日 11:37:23

 

  事情纯属偶然,带有一点喜剧色彩。
  这天下井不久,星子肚里翻江倒海,实在憋不住,悄悄钻进风硐,稀里哗啦摆开了“地雷”战。风硐其实是一条狭长的通风口,不能通行,星子这样的半大娃娃也得“蚂蟥伸腰”才能钻进去。蹲在地下几百米深处,星子感觉自己很像一条小黑虫,不讲卫生。完事之后,他顺手去执硐壁上的泥石,掩埋污物、臭气。风碉曾经受过爆炸震动,严重风化,伸手一扒便哗啦啦往下坍塌。正是这时,一种异常的感觉从十指传来,星子一怔,顿时不会动了。
  啊,是煤――黑色的金子!
  星子下井两年,也算“老”矿工了。所以他才能在暗无天日的情况下,伸手抓住这个瞬息之间降临的机遇。星子的十个手指,不亚于十双眼睛!为了进一步证实,他还是点燃了光亮,沿着坍塌的硐壁仔细观察,用脚踢,用手扒……哇――,简直是阿里巴巴的山洞!星子激动得抖瑟不止,仿佛看到一条油亮乌黑的长龙上下翻腾,不见首尾。哈,说不定是龙脉,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龙脉!
  星子头上这座大山叫乌龙山,绵延数十公里,相传是一条黑龙变的。都说黑龙肚子里藏着乌金,谁要是找到龙脉……不,哪怕抓到一根龙须,盖个洋楼奔个小康,只是小菜一碟。这些年,发财心切的人们在黑龙身上戳了无数个窟窿,称为“打荒”。只见废石不见煤层的矿硐,谓之“荒硐”。待到哪一天发现煤层,荒硐才有资格称之为小煤窑。山民们没念过多少书,不懂地质勘测,大都按“风水”盲目乱戳窟窿。因此,只有少数人撞上大运,瞎猫碰上死耗子,成为小煤窑的老板。大多数人开采出一堆堆沙石,一文不值,最终落得个鸡飞蛋打、倾家荡产。不幸,星子爹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一败涂地,家破人亡。
  从前,星子家也算殷实大户,仓里有粮,锅里有肉,兜里有钱,叫人羡慕哩!爹是个木匠,一门手艺吃一辈子绰绰有余,偏偏不肯安生,还想当大老板,也往黑龙身上戳了一个窟窿。没想到,窟窿成了无底洞,投进多少资金也不见一丝亮光。不知为什么,明明刨出了一堆堆煤矿石,就是找不到煤层!爹越陷越深,仅两年时间已是家徒四壁,负债累累。最后,爹无颜面见债主,无颜面对妻儿老小,整天像困兽一样躲在井下,又哭又笑。
  一天,按照爹的吩咐,星子往井下送去一只烧鸡,十瓶烧酒。上井前,爹没头没脑说:“星子,爹……给你磕三个响头!”爹真的磕了三个响头,闷响。星子后来才明白,这是爹把一家之主的责任托付给了儿子。就在这天夜间,轰――山摇地动,方圆十里都以为发生了地震。爹喝完十瓶烧酒,全身捆绑上炸药,把荒硐给炸了!爹粉身碎骨,没有留下供债主们咒骂的残尸。爹投入全部资产、大量欠债,花了两年时间,流尽心血和臭汗,最终不过是为自己挖掘了一座世界上最大的坟墓!
  爹死后,妈被债主们逼得东躲西藏,只好跟人远走高飞,去向不明。家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奶奶、妹妹和星子。作为惟一的男子汉,星子必须用稚嫩的双手,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三口之家。他初中还没毕业,只得辍学,下井去打荒。按说他是童工,违法,但这儿山高皇帝远,谁管你法不法?有钱就有法,无钱就无法!两年过去,星子渐渐习惯了不见天日的生活,习惯了没日没夜的艰苦劳作,习惯了脑袋上这座沉重的大山……谁知会拉屎拉出奇迹,无意中发现了龙脉,见到了一片光明!
  星子沉浸在喜悦之中,忘了一切。
  “星子!星子!小杂种,又躲到哪儿偷懒去啦?”一个声音骂骂咧咧传来,一听就是矿主罗汉。星子一下回到现实,赶紧钻出风硐,跑进主硐,打算报告一个惊人的喜讯。谁知,罗汉迎头劈来一顿臭骂:“小杂种!刚下井你就偷懒啊?说,干啥去了?”
  “我……拉屎。”星子没了情绪。
  “懒牛懒马尿屎多。你别想蒙我!”
  “管天管地,你还管拉屎放屁?”星子自以为掌握了秘密武器,说话带有一股冲味。
  “你他妈还嘴硬?反了你!”啪,星子挨了重重一耳光。这一耳光,将就要说出口的重大发现,打进星子肚里,暂时封存。这使星子冷静下来,仔细琢磨,不慌不忙做出决定。
  为什么要说,说出来我有什么好处?
  就算挖到金娃娃,也该归矿主罗汉!
  罗汉是一个中年汉子,是星子爹最大的债主。爹死之后,罗汉就拿荒硐抵债,拿星子抵债。也就是说,星子现在打的这个荒硐,矿主原来就是爹。虽然硐子炸得一塌糊涂,但清理清理还能继续开掘,总比打一个新硐节省不少资金。罗汉认定,已经刨出一堆堆煤矿石,这个荒硐一定大有前途,有煤!谁都知道,煤与煤矿石相生相伴,是一对双胞胎。很不幸,两年过去了,罗汉仍没有挖到煤层,同样掉进深深的陷阱,一步步走向死亡。罗汉的脾气越来越坏,开始喝酒、骂人、打耳光,垂死挣扎。眼下,罗汉同样负债累累!
  莫非,罗汉又要重演一幕悲剧?
  星子发现了龙脉,其实是掌握了罗汉的命运,掌握了罗汉一家的生死大权。风硐与主硐近在咫尺,只要星子说出发现的秘密,改变掘进方向,一夜之间罗汉就能飞黄腾达。哪怕星子判断失误,发现的不是龙脉而是龙须,罗汉也能起死回生,富甲一方。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罗汉的生死命运,这就叫一言九鼎!
  但是星子决定,不说不说偏不说!
  风硐是爹打的。当初爹伸手就可以抓到龙脉,大富大贵,偏偏与财运擦肩而过,落得个人财两空。大概是爹的阴魂不散,在冥冥之中暗暗指引,星子才钻进风硐去拉屎,发现这个重大秘密?龙脉应该归星子所有!罗汉已撑不了几天,快完蛋了。罗汉一倒,谁还会要这些破荒硐?前赴后继打了四年还不见煤,又死过人,白送也没人要!到那时候,星子一分钱不花,保证白捡一个金娃娃。谁叫罗汉随随便便打人骂人?罗汉那一耳光,打脱的是送到眼前的财运,是他千载难逢的机遇,活该!
  星子胸有成竹,静静等待。他相信,只要一年半载,他准能一鸣惊人,让奶奶、妹妹过上好日子,让乡亲们刮目相看。他想,有了钱当了老板,绝不骂人,绝不打人耳光!
  荒硐依然漆黑,星子心中一片光明。
  日子依然苦涩,星子过得有滋有味。
  星子埋头干活,表面若无其事。这一天,黑暗中传来一阵嘤嘤的哭泣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半大娃娃。噢,又来了一个新伙伴?是谁?不是家里遭了七灾八难,父母哪舍得把心肝宝贝送下井?唉,又是一个苦命娃娃!
  罗汉的骂声猝然炸响:“你哭啥丧?老子还没死呢!你再哭?丧门星!”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哑了哭泣声。罗汉这样对待刚下井的童工,简直不是人!星子愤愤不平走过去,一下愣住,哟,竟然是罗汉的宝贝儿子春生!嗨,怎么春生也下井了?
  春生学习成绩优异,是公认的“秀才”。今年,春生初中毕业,刚考取城里的重点高中,谁不说他有出息,前途无量?怎么“出息”到井下来了?对,罗汉山穷水尽,急得连宝贝儿子也押上,最后拼死一赌!
  星子发现,春生的双手满是血泡,手掌血红。星子忍不住对罗汉说:“春生……他是读书的料。”罗汉一吹鼻子:“哼,老子还是当皇帝的料呢!干活!”罗汉脱去衣服,率先赤膊上阵。昏暗的油灯下,罗汉像一头暴怒的雄狮,恨不能将硐壁一口咬穿。这月没发工钱,走了不少小工,掘进尺度明显下降,罗汉急得火烧眉毛,没日没夜带头苦干。
  “快!别他妈偷懒,杂种!”罗汉的叫骂声像一只蝙蝠,不停地飞来飞去。可惜,一点不起作用。谁还有心思干活?人人心里都很清楚,干也白干。他们留下没走,不过是指望在罗汉倒台时顺手牵羊,抓走几件值钱的东西,比如工具、铁管、抽水机之类。每个人都在等待罗汉的最后死亡,巴望他早死早好!如果罗汉完蛋,春生必将成为第二个星子,难见天日……
  想到这一点,星子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一连几天,春生总是偷偷哭泣。星子知道他不是哭满手的血泡,而是哭重点高中,哭破灭的人生希望。星子几次想安慰安慰春生,都不知说什么好。这天休息时,星子紧挨春生躺下,搜肠刮肚也找不到话说。莫名其妙,星子冲出一句:“你要是拉屎,就到风碉去拉。”春生毫无反应,一动不动。不,春生可不能到风硐去拉屎!星子想看看春生的表情,可惜看不清。硐内太黑,哪怕有一颗星星也好呀!
  紧接着,星子又说出一句蠢话:“你考取了重点高中……怎么不去上学?”春生一颤,眼窝里爬出两条白亮的虫子,越爬越快,星子知道,那是泪。糟了!星子正后悔不迭,只见春生一跃而起,抓起铁锹玩命干活。铁锹与石壁咚咚撞击,溅起一串串火星。黑暗之中,这一串串火星显得格外明亮,灿若星辰。
  “春生,你疯了!”星子翻身而起,赶快阻挡,春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掌将星子推倒在地。几乎同时,一声“啊――”,铁锹狠狠咬向春生的脚掌,咬出一个血窟窿。
  罗汉将春生背上井去了,一路骂骂咧咧:“小杂种,给老子添乱!读你妈那个鬼书!”星子心里沉甸甸的,好像压了十座乌龙山。星子明白,只有他才能拯救春生的命运。做到这点并不难,只要说出一句话!可是,说出这句话,将来小煤窑的老板就不是星子,而是罗汉啊。将来盖小洋楼、出人头地的就是罗汉啊!不,不能说,沉默是金哪!
  几天以后,干活的人越来越少,许多人连顺手牵羊也不抱希望,走了。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样眼巴巴等下去,也许连屁也闻不到。罗汉已债台高筑,骨头里还能有几滴油?债主们虎视眈眈,恨不能把罗汉连皮带骨吞下,哪会留下一根汗毛?罗汉整日躲在井下,已无心干活,实际上是把荒硐当成避难所,逃避债主们的追捕。星子从罗汉身上,看到了爹当年的阴影。罗汉死到临头了!下一步,该轮到罗汉给春生磕三个响头了吧?
  咚咚咚,响头的声音从冥冥中传来。
  哈哈哈,星子听见爹在黑暗中大笑。
  明知徒劳,星子仍埋头干活。他一直留下不走,只是想守着那个秘密,期待那个越来越近的结果。用不了多久,星子就会一鸣惊人!
  罗汉歪歪跌跌走来:“星子,别挖了。”一股酒气向星子喷来。要是在井上,星子还能看到一双醉红的眼睛。罗汉的语气已没有了往日的狂暴,显得很平静,充满人情味。罗汉拉星子坐下:“走了,都走了。星子,我对你不好,你还留下陪我,你够,够朋友!”
  星子脸上发烧,隐隐不安。你在等他死,他还把你往好处想,你够什么朋友?星子更没想到,罗汉从鞋底掏出几张臭烘烘的百元大钞,说:“星子,我知道,你不容易。上有奶奶,下有妹妹……这几张票子要不是藏得紧,早让债主搜去了。拿着!明天,别来了。”
  “不,不!”一时间,星子无限感动。这几张钞票,恐怕是罗汉最后的财物了吧?看来罗汉心肠不坏,只是面临绝境,心情烦躁,变得格外暴怒。其实,罗汉也很可怜!
  “爹――!”突然,春生踉踉跄跄奔来,惊惶失措。罗汉似乎早有什么预感,坐着不动,不紧不慢喝酒。春生全身颤抖,拖着哭腔喊叫:“那些人把妈给绑了,在井口,要当众……爹――!”叭,罗汉摔了酒瓶,呼地站起来,一字一顿说:“软蛋!除了读书你还能做啥?走,跟着老子,长长见识!”
  父子俩上井去了。星子来不及多想,紧跟而去。到了井口,只见春生妈被五花大绑,周身被剥得只剩下贴身衣裤。一个叫黑头的债主用跳刀对准罗汉,恶狠狠说:“姓罗的,今天拿不出钱,老子们就当众废了你老婆!”
  罗汉并无惧色:“放开她!欠债还钱,无钱还命。钱是我借的,该由我还。”黑头一声冷笑:“哼!你用什么还?”罗汉哈哈大笑,说:“你看我双手空空,是吧?老子这百十来斤也是本钱,足够还债!耳朵可以下酒,心肝可以喂狗,大腿可以腌制火腿……”
  “你!你想吓唬老子?”黑头一挥手,几个汉子一拥而上,将罗汉捆了个结结实实。罗汉并不反抗,只说:“挖到煤是大爷,挖不到是孙子。只怪老子运气不好,给你当孙子!”黑头一扬跳刀:“好,老子成全你。一只耳朵一万块!”刷,一只血淋淋的耳朵落到黑头手里,惨不忍睹。黑头又扬起跳刀,讪笑。
  “爹――!”春生吓得紧闭双眼。罗汉一脸是血:“软蛋!睁开狗眼,看着老子!”
  星子一颤,失声惊叫:“慢――!”
  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星子。星子不顾一切说出:“他能还债,能!我知道他的钱藏在哪里,很多很多钱……不信,我马上去拿给你们看。”黑头双眼一亮,收回了跳刀。星子一个转身,飞身跑下矿井。罗汉误解了:“星子,那几张票子是你的血汗钱,不能给他们!”
  黑头一伙半信半疑,只好耐心等待。
  星子再次出来,背出……半筐乌金。
  “啊,煤――!”人人都呆若木鸡。
  星子浑身漆黑,只有一双眼睛白亮。两行泪水缓缓流下,黑色的脸膛上留下两条白印,一串串泪珠中映着一个个太阳,金光闪闪。石破天惊,星子终于说出了藏在心里的那句话:“我发现了……龙脉!”
  当啷,黑头惊落了跳刀。
  “啊!”罗汉大惊大喜,扑通跪下,咚咚咚给星子磕了三个响头。罗汉满头的鲜血四处甩落,绽开出一朵朵鲜艳、灿烂的小红花。
  春生妈也扑通跪下,朝星子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星子,你是大救星,救了我们一家哪!”春生激动得什么也说不出,紧紧抱住星子,泣不成声。星子一动不动,泪流满面,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当小煤窑的老板,不可能让奶奶和妹妹住上小洋楼……但,他不后悔。毕竟,罗汉一家避免了一场悲剧!
  透过泪水,星子久久地凝视湛蓝的天空,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看过天空了。一轮火红的太阳经过泪水的洗礼,金光灿烂。星子知道,太阳的背后隐藏着无数颗星星,要等到夜幕降临,它们才能显示出耀眼的星光。夜色越黑,星光越是明亮!星子想,不能做太阳,做一颗星星也好――让漆黑的夜晚也能看到一星光亮!
              (原载《东方少年》1998年第7期)

 

(编辑: 代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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