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办:中共广州市委宣传部

鲁迅文学奖简讯

《双鱼星座》(1)

www.guangzhou.gov.cn2009年6月10日 16:38:30

  双鱼星座,黄道十二宫的最后一个星座。
  神秘的海王星主宰着这一星座。海王星是一切艺术灵感的发源地。因此,出生在这一生辰星位的人,敏感、神秘、耽于幻想,经常在只有冥想而无行动的特殊意境中生活。假若他是男性,则有一种天真、忠厚的气质,有乌托邦思想倾向,但也常常会有一种惰性和优柔寡断;假若她是女性,则有一种奇异的魅力,她异常渴望爱情,她的一生只幻想着一件事,那就是爱和被爱--爱情,是她生命的惟一动力。她虽然聪明绝顶,但很可能一事无成:因为脆弱、漫不经心、自由放任会毁掉她的灵性;而她幻想中的爱情则充斥着危险--那是所罗门的瓶子,一旦禁锢的魔鬼溜出瓶子,便会在毁掉别人的同时,毁掉她自身。
  想象力丰富的双鱼座人说:我相信。
  表达爱情的方式:被动的。
  是一个:感情纯真的人。
  渴望:爱的欢乐。
  弱点:不会说"不"字。
  喜欢:幻想。
  害怕:被遗忘。
  寻求:捷径。
  秉性:听任自然。
  假期生活:海边。
  开支:心中无数。
  吉祥物:马头鱼尾怪兽。
  吉祥植物:一切能引起幻觉的水生植物。
  吉祥宝石:翡翠。
  吉祥日:星期四。
  吉祥色彩:水色。
  吉祥数字:9。
  理想居住地:埃及。波斯。巴厘岛。火奴鲁鲁。
  出生在双鱼座的大人物:爱因斯坦。施特劳斯。米开朗其罗。哥白尼。雨果。肖邦。拉威尔。
  出生在双鱼座的小人物:卜零。
  
  那一轮星座就挂在对面的山墙上。
  薄而纤弱的空气丝绸一般抖动着,整个夜晚漂浮在一片倒影和反光之中,玻璃鱼缸一样地衬托出一对浮动的鱼--那是星星的网结成的。星星珠串一般穿起两个菱形的脉络,宁静而精致。
  记不清多长时间了,卜零眼里的星星似乎蒙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她看不见那银色甲壳虫似的闪烁,只能看到失去光泽的星体,蒙受着一层陈年旧色。像一张旧照片那样平面而泛黄。这种失去光泽的星星令人恐惧。韦说你的视网膜出问题了,你得去医院看看。韦反复说了多次。卜零总是答应着,但一到清早就忘了。毕竟,白昼比黑夜的时间要长。

  卜零在一家市级电视台写剧本。她写的剧本,大半都不能用。侥幸上了一两集的单本戏,还被排在零点以后播出。哪个导演也不愿接她的本子。譬如有一次她在开场戏中写道:日。外。河边。春天,踏着湿漉漉的脚步走来了。又如,她这样形容男主人公:他的外衣和灵魂都是灰色的,像一条灰色河流中的水分子。
  剧组里的人短不了拿这样的本子开玩笑。卜零也从不到剧组去。所以,实行全员聘任制的方案刚一出台,卜零就知道自己的饭碗快要保不住了。
  幸好,那一轮星座每天晚上都如期而至,可以很长时间地吸引卜零的目光。不必说话,也不必麻烦别人。
  自从卜零从一本书上知道那叠在一起的两个菱形是双鱼星座,是属于她的生辰星位,她常常调侃地默望。
  
  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上车了。
  有一天黄昏,卜零像平常那样走上阳台去眺望远方尚未出现的星星,一辆小轿车静静驶来,暗绿色萤火虫似的。一个年轻的司机轻捷地跳下来,很恭敬地打开车门,韦便从容不迫地下了车。韦挺胸凸腹的派头正好与司机的谦恭态度形成反差。

  卜零当时强烈地感觉到韦缺一双男式高跟皮鞋。很奇怪,C市这两年像是接到了什么统一命令似的,男士的鞋跟一律不再隆起。卜零为此曾专程跑到一家日制皮鞋专卖店,花了七百多元买了一双43码的高跟男鞋,据说是从日本直接进口的。很虔诚地请韦试过了,即使是鞋跟鞋尖塞满了棉花,依然是大。卜零对一切数字都只有模糊概念,包括避孕套的大小型号。韦便半开玩笑地说:恐怕不是给我买的吧?是不是还在想着一米八二?
  一米八二是他们夫妻间一个约定俗成的符号。很简单,卜零过去的男朋友身高一米八二。韦把卜零从他手里夺过来颇费了一番心思,因此总是耿耿于怀。韦在今天姑娘们的眼中属于"全残",但卜零却对此视而不见。卜零从来不重视过去时。因此当她头一次看到那失去光泽的星星时吓了一跳,以为是上天给予她的某种启示。
  后来一米八二到南方的一家公司里当了总经理。前些年曾携带大量钱财珠宝来到C市,所有看到他的熟人都认为他将和卜零鸳梦重温。实际上也是这样,他找到卜零,嗫嚅着对她说,过去的观念太陈旧了,好像爱就非得结婚似的。实际上他们完全可以成为不必结婚的爱人。他把卜零搂进怀里,吻她。他的脸涨得血红,他的手烫得她皮肤生疼,但她的身体却始终是冰凉的,脸色惨白如同冰雪。待他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却,她客气而冷淡地把他送到门厅,她的目光越过他看着他身后的门。那门竟缓缓地洞开了:韦不合时宜地夹着公文包走进来。韦和一米八二擦肩而过的时候,她迅速而又准确地计算了一下,他们大约相差十三、四公分的样子(当然,依然是模糊概念)。那时韦还在一家政府机关里做小职员,穿着很寒酸。
  韦什么也没说。甚至连一句话都没问。卜零返回到沙发上坐了下来,捡起织了半截的毛衣。这是深灰和浅褐两色线织成的玉蜀米花。卜零耐心地织着,一粒粒的玉蜀米在她手下凸起。后来她织成了一件十分时髦的大毛衣。但是韦穿在身上像个口袋。当天晚上韦下班之后就把毛衣脱了。韦脱掉了这件大毛衣之后便拒绝卜零为他购买的所有衣物。至今这件大毛衣依然静静地躺在柜橱里,发出一股强烈的樟脑味。

  不过那时韦依然很尊崇卜零。韦惊奇写剧本的人能在一张张白纸上从无到有地变出些黑字。韦从不在乎那些黑字说的是什么。
  
  直到韦调到一家大公司。一天深夜韦从一家歌舞厅回来,一边还在回味着鹿鞭的香味。韦看到卜零正坐在窗前写一个剧本。他看到那些枯燥的黑字源源不断地从她手下流出,忽然感到操作这些黑字的女人十分贫弱。韦这时才悟到自己娶的原来是个百无一能的女人。他的耳畔于是又响起甘美水果一般的歌唱。年轻丰腴的少女,乳房在灯光下如同旋转的星球,裙裾飘动宛若金莲花的舞蹈。更重要的是,她们懂得最简单的交换价值:一只绵羊等于两把斧子。

  黑字的神秘性大概就是在那时消失的。
  
  韦做了总经理之后更加早出晚归。卜零渐渐领略了"商人妇"的滋味。夜深人静的时候,卜零无法入睡。卜零于是学会在百无聊赖的时候用照镜子来消磨时间的方法。
  卜零的容貌,似乎该算作争议很大、变化很大的那一种。有人说卜零很美丽,而另外一些人说卜零根本不美。卜零心里有数,说她美的大半是男人,特别是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说她不美的则百分之百是女人,尤其是六十岁以上的老太太。

  卜零对自己的容貌一点儿也不自信。
  有一次,一个同事借给卜零一本书。这是一本奇怪的书,上面画满了各种各样的图像,那是女性分解了的各个部位。这本书囊括了全球各个人种、各种肤色的女性。卜零对着镜子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对照,终于发现自己接近西亚、北非那一族的女性。书上写着:地中海式体形,丰乳,突臂,细腰,腿肥硕,略短,肤色较暗,毛发浓密。卜零于是开始冥想:或许她的某个祖先来自古埃及或古波斯,肩上搭一条美丽的地毯,背一袋黑面包干,骑着骆驼自西向东而来,先在古敦煌的石窟中落脚,做了一名工匠。后来,一位被放逐的唐代公主爱上了这工匠,就在那布满团花、卷草和菱环纹的藻井下面,公主散开发髻,摘掉钗环宝钿,脱去云头履,波斯工匠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第一次吻了她额前的五出梅花。公主额前的梅花顿时金光闪闪晶莹亮丽。于是在这佛国宝地他们生儿育女代代繁衍……这故事美则美矣,还是多少有些落套,卜零想。卜零不愿做皇族的后裔。最好祖先是亚历山大大帝东征时的一名武士。在青铜色的盾牌后面他看中了一个东方舞姬。那舞姬身穿银红绸衣,戴极大的珍珠,长巾飘拂,一臂上举,一臂下弯,身侧左倾,舞姬跳的是唐代名舞《绿腰》,静时如池柳依依、楚楚动人,动时如云飞鹤翔、雪回花舞……卜零浮想连翩不能自已,仿佛自己便成了那舞姬。她做几个动作,再瞥一眼镜子,忽然像发酵的酒一般涌动起来,卜零知道自己一直在躲避着什么,这躲避着的就像关闭在铁窗里的囚徒一般一有机会便越狱逃跑。这时她的心跳加速血流加快,镜中,一种病态的红润渐渐席卷了她,一股躁热空洞地涌起,她扯去衣衫,无助地站在镜前舞姬般扭动身体,她觉得一股热流正逼向那个隐秘之处,她闭上眼睛,把自己想象成正在被武士占有的舞姬。于是闭上眼睛的卜零心目中的意象变得朦朦胧胧神神秘秘难以言说……

  很久之后卜零才清醒过来。她仰躺着,忽然明白上面根本不是什么天空。上面是天花板,四周是墙壁。这个狭窄的空间里只有她自己。要命的是此时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那股热流依然在体内涌动着,没有降温。她哆嗦着抓住身旁的杯子向镜子砸去,随着一声意料中的爆响,她看到自己暗栗色的身体变成了碎片,她笑起来,笑得泪水喷涌而出,她浸泡在自己的泪水中像一条垂死的鱼。
  
  卜零生日那天的烛光晚会安排在一家四星级的饭店里。
  卜零曾坚持着不过生日。过一年就要大一年,老一年,卜零掩耳盗铃地想忘掉自己的年龄。
  但是韦自有安排。韦不仅要为她过生日,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大大炫耀一下。所以他给卜零娘家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亲戚们不来往已经有好几年了。近来他们已从不同渠道获悉关于韦的发达,正在寻找重新联络的纽带,因此韦的电话让他们喜出望外。他们早早便来饭店,拥着患早期脑血栓的母亲,显示出一派欢乐祥和的景象。
  卜零扶母亲坐在上座。母亲伸出鸡爪般青筋毕露的手指兴奋地指向圆桌中心。卜零惊异地看到圆桌的中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大蛋糕。塔式的,大约有六层。每一层都有精致的奶油花和生日快乐的字样。那种浅米黄和巧克力色很幸福地搭配在一起,越发衬托出几个字的鲜红欲滴,这种鲜红因为过分华丽而引不起食欲。烛光珍珠般地滑落在亚麻绣花台布上。女眷们腕上的银丝手镯和金色指环交相辉映,显示出一种温润可人的怀旧情调。卜零知道那蛋糕一定很贵。

  韦真是个好丈夫。母亲、哥哥、弟弟和所有的亲戚不约而同地说。这时韦来了,后面跟着他的司机。
  
  韦大概是有意制造这种戏剧性效果的。他在宾客全体起立的隆重欢迎面前领袖般地挥了挥手臂,尽量挥得潇洒和自然。大家自然一致称赞韦。那些经过过滤的溢美之辞足以使韦把前些年在这个家庭遭受的荼毒忘得一干二净。韦的面孔漾着油光,金丝眼镜闪闪发亮。韦的全身都像镀了金似地发出光彩。患脑血栓说不清话的岳母用慈祥的目光打量着心爱的女婿。哥哥和弟弟和嫂子和弟媳们则把一种嫉羡交错的眼光投向卜零。韦发现了这个,便知道自己已经赢得了满分。韦在心里不出声地笑了。

  卜零却发现他忽略了一个细节--他不该和那个司机一起进来。尽管韦西装笔挺而司机只随随便便地穿着便装,韦精心做了最时髦的发型而司机只是留着最普通的头发。韦被司机修长的双腿衬着像被裁掉了一截。连韦矜持的微笑也被淹没了--司机那灿烂的笑使整个房间都变得明亮起来。卜零觉得韦更适合走在司机后面。

  生日快乐!司机石向卜零问候,态度依然很谦恭。
  谢谢。她礼节性地点点头,随即觉察出那双亮眼背后潜藏的危险。
  
  那位来自古埃及或古波斯的巫师就坐在地毯上。地毯的图案像一幅美丽的铜版画一般精致。上面密密麻麻地绣着枝叶茂密的树林。林木深处有金黄色的林妖在舞蹈。卜零第一眼看到巫师的时候就想起俄罗斯童话中的老妖婆。好像这老妖与地毯上美艳的林妖们有着一种什么神秘的默契似的,她们浑然一体。巫师容貌丑陋而破败。看不出她的年龄。她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个多棱多面的水晶球,水晶球把她破败的脸分割成规整的几何图形。
  关于这位巫师,C城有着各种各样的传闻。这些传闻使一贯信奉唯物主义的韦也暗暗心惊。韦之所以选择这饭店,大半正是为了这位巫师。但韦在卜零面前并不想承认这个。韦表情淡漠地看着卜零走近那神秘的老女人。那女人坐在那里,俨然是一位神话中的人物。她的头发高高盘起,上面插着一枝毛绒绒的鸟羽,从额头沿面颊一侧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穿了一件黑衣,细工洞明,透出肌肤的芳香,似乎又有些海藻的腥气。她用一只眼诡秘地盯着卜零,那只眼发出幽暗的银蓝色的光,像是伏卧着的银色蝶螈。
  她用可笑的汉语发音问了卜零的姓名和阳历生辰。接着她说:姑娘,请你说一句话,随便说一句什么。
  卜零想了想。卜零的大脑呈现出一片空白。这时卜零看水晶球中朦胧显现的月桂树。月桂树的纹路很像是精美的刺青。
  刺青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杀菌药。卜零说。
  巫师微微一笑。巫师的笑容居然十分动人。巫师把自己藏在水晶球后面,球体慢慢转动着,每一道晶莹的折射都令人胆战心惊。
  你很聪明。巫师说。但是你活不长。
  那没关系。
  巫师惊讶地看了看眼前的中国女人,接着说:你的家庭看上去很好,但其实你并不爱你的丈夫。
  那又怎样?
  巫师把声音压到最低:今年春天,你会遇到一个男人。
  一个男人?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卜零竭力避开水晶球的折射。这时她感觉到那折光似乎返照着一个影像,那影像似乎就立在她的身后。

  巫师笑起来,用极难听的汉语发音慢慢地说:你真的不知道么?你一生都在想男人。卜零几乎晕厥了。她慢慢回过头去--身后真的站着个人,是石,那个司机。这时他正睁着那双亮眼怯生生地盯着她。巫师的话无疑他是听到了,卜零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脸上,而石的脸也像被返照似的红了。这真是个尴尬的场面。
  你有什么事吗?卜零避开那很亮的眼光。
  我……我也想听听。我今天也过生日。
  你也是双鱼星座?
  那双亮眼眨了一下,像水晶球泛起的涟漪。
  呵--这么说你比我整整小一轮。卜零的眼睛在睫毛掩护下悄悄打量他。这年轻司机的面容几乎是完美的。前额光洁明亮,鼻梁修长挺直,瞳孔不是黑色,而是一种透明的湖水色,有许多的亮光汪在里面要从这湖水中溢出来。卜零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更奇怪的是他身上有一种与身分不相符的高贵,虽然他羞涩谦卑又小心翼翼,不留神的时候仍会流露出一种落难王子般的高贵气质。卜零奇怪这种高贵从何而来。或许,蛋糕是他买的罢?卜零想。
  蛋糕的确是石买的。韦上车后就证实了这一点。小石跑遍了大半个C市呢!还坚决不要钱!你还不谢谢人家?!可卜零拿不准石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他的老板。石转动着方向盘嗫嚅了几句。可惜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卜零的位置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他总喜欢穿一件写有"今宵属于你"的白色文化衫。这几个字使她联想到头上插着的草标。或许仅仅是烟幕弹吧。她可以看到握着方向盘和筋节突起的胳膊和旁边那条肥硕的白手臂的奇异对比。她把车窗放下来。坐在石身旁的韦回过身,韦说卜零你别忘了明天去看眼睛。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晚上,韦大腹便便地从浴室里走出来,边用毛巾揩着肚子上的水珠边对卜零说:春天了,一起去乐水度假村钓钓鱼好不好?
  卜零当然说好。卜零的工作没有任何进展,最近很怕见老板,很想躲到一个地方散散心。何况,她知道石也同行。
  不知从何时起,韦已经离不开石了。石不但是司机,还是听差、保姆和马弁。韦兴致勃勃地给石打了电话,让他准备好三只钓竿、三顶遮阳伞和三只小凳子。韦知道石肯定有这些东西的--石是个钓鱼的行家。
  那一天天气特别好。C城的天空出现了少有的蔚蓝色,并且有一丝丝白云飘浮在天空,看上去像是一束弯卷的玻璃纤维。刚刚落过雨的湖水很明丽,倒映出两岸沙沙作响的杨树,再远处有一片桃林,盛开着粉红色的鲜艳花朵。好天气总是带来好心情。石从"萤火虫"的后备箱里拿出钓竿,穿上鱼饵。石很利索地把三根钓竿和三柄阳伞安好。三人并排坐着,韦在中间,石和卜零在两边。韦不时讲些符合老总身分的笑话。气氛很愉快。第十七分钟的时候韦的鱼漂忽然动了。韦和卜零一起欢叫着把鱼钓上来,却是一条尺多长的白鳝!韦红光满面地大喊:快摘钩儿快摘钩儿!石扑过去把白鳝按住放在网兜里,然后把网兜一头拴在岸上,一头浸入水中。韦十分得意,反复让周围的垂钓者们证实钓到白鳝何等不易。吃中饭的时候,韦买了整整一箱啤酒款待石,并且请度假村的小餐厅把白鳝烹了,三个人吃得赞不绝口。吃罢饭韦照例要小憩一下,于是石和卜零便有了单独交谈的机会。
  这是个新开发的旅游区,游者甚少,因此干净和安谧。水是新鲜的碧蓝,偶尔漾起雪白的泡沫,鲜奶一般醇浓。中间隔着一张空凳和一支寂寥的钓竿,石和卜零都充分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石连钓了四条鱼,卜零的钓竿却毫无动静。不断扩散的水的波纹很容易使人产生错觉,卜零觉得鱼漂好像动了一下,她急急地拉,竿弯了,根本拉不动。卜零暗暗祈祷这是一条与众不同的大鱼。卜零使尽了全身力气仍然拉不动,却被一种反作用力拉得鱼竿脱手。钓竿就那么轻飘飘地在风中转了半个圈儿,一头栽入湖中。卜零觉得自己也跟着栽进去了似的。
  石走过来,一双亮眼充满了幸灾乐祸的笑意。垂钓者们都看过来,卜零也只好捂了脸,低垂着眸子吃吃地笑,她不敢承接石的目光,只软软地抬起一只手臂指着正在漂移的钓竿:真糟糕,掉水里了。卜零这时并不知道她这样子非常好看。石格格一笑:没关系,只要你没掉水里就成。卜零的两腮立刻滚烫起来。卜零那只举起的手臂流露出一种不可言说的优雅意味。那是极优美的线条,像水流划出的弧线那样。卜零的肤色有些发暗,这时在阳光下变成浅黄色,半透明的,石榴石一样美丽,这种半透明的黄足以引起任何遐想。石看到这种黄色就恢复了某种记忆。石记起那天的生日晚会,在巫师的水晶球面前,卜零蓦然回眸,脸色就像湖边盛开的桃花一样鲜艳,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像一只被追逐的牝鹿一样美丽。石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她已年近四十。她当时说她比他大一轮,但她说这话其实只是为了掩饰她的惊慌。

  石沿着湖边断砖砌成的斜面下到水中。卜零俯视着他。她刚好可以看到他宽肩阔背上不断活动着的肌肉群。他那筋节突起的手臂正伸向水面的钓竿。他身上有什么东西让她怦然心动。人体内一定隐藏着某种密码,只有高度契合才能互相感应。不知何时开始卜零发现只要她接近这小司机的身体,便会有一种强烈的异样感觉,因此卜零开始有意地躲避--在她这个年龄已经不允许做这种毫无可能性的游戏。但是,她身体内部的那个囚徒,那个饥饿的囚徒却常常不合时宜地冲出她精神化的牢笼--越狱逃跑。
  石把钓竿捞上来了。石告诉卜零,刚才钓竿拉不动不是因为有了大鱼,而是卜零不小心把鱼钩嵌进水底的石缝里去了。石说需要立即换一个鱼钩。
  
  石点了支烟,伸出一只大手。石说姐姐你给我看看手相吧。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石背着人就叫卜零姐姐了。卜零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只大手,用手指轻抚石手掌上的纹路。卜零发现石的掌心似乎蒙上了一层白露,而所有的掌纹都断裂了,模糊不清。石有点羞怯地说姐姐你看不清吧,我这只手被汽油给烧过,要不下回我刷干净了再请你看?看来得用刷猪毛的刷子--卜零噗哧笑出来。石这种大男孩式的腼腆让人心醉。每到这时候他的一双大眼睛也胀得绯红。卜零又让他伸出另一只手。卜零貌似认真实际心不在焉地端详一遍之后,说你三个月之内要有一次大灾,这灾和一个女人有关系。石惊呆了石问这灾怎么才能躲得过去,卜零摇摇头继续说你这辈子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女人能解救你,可另外两个会让你更倒霉。石大睁着眼睛想了半天,什么?三个女人?他问。卜零的目光软软地淌过去:怎么了?是嫌多了,还是嫌少了?石摇摇头,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卜零觉得他这种表情美得出奇。卜零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让我瞧瞧。卜零又接过他那只被汽油烧了的手。

  卜零再次握住这只手的同时她觉得事情要糟了。一种情绪忽然以不可阻挡之势涌动出来。因为涌得太急太快她感到头晕目眩。那只绝对沧桑的粗糙的手充满了性感。他近在咫尺,每一次呼吸都使她心旌摇荡,他的身体还没碰到她她便感到全身震颤,她渴望这双手来捏碎她。她被这强烈的渴望压迫得抬不起头说不出话--而在韦面前,她甚至毫无羞怯感。韦雪白肥满的腹部让她恶心。她与韦做爱的惟一要求便是关灯。在黑暗中她可以把韦想象成任何一个男人,惟独不是韦。
  石等了很久,等到不正常的那么久了,石忽然感觉到有点不妙。握住他手的那只手温润如玉,那只温润如玉的手起了一种微微的痉挛。接着他看到那张死死沉下去的脸。满头秀发纷垂下来,遮蔽着她的表情。她的表情使人幻想湖水中一根青草的容颜。因为头垂得太低,她的胸部悄然暴露,从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她的两个乳房的上半圆,那半透明的杏子黄的石榴石,乳房弧形的圆润纯金一样的温暖,石觉得嘴唇陡然干渴起来,他慌乱地往嘴里放一颗烟却忘了打火,后来总算把火打着了而火苗毫不留情地灼伤了他迟疑的手。

  这时阳光非同寻常的有力度,云彩的斜影在远处山脊上摇晃,偌大一个湖面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天空在俯视着一种美丽,这种撕人心肺的无言之美。

  就在这时韦伸着懒腰走来了。
  韦看到卜零和石很近地坐在一起,卜零似乎还拉着石的一只手。韦很奇怪这两个人在一起会有什么话说。卜零吃了一惊似地站起来。韦倒是很大度,捻起小凳子说你们慢慢聊着,我到那边去钓鱼。说罢就扛起鱼竿向对岸走去。当韦快要走到对岸的时候石犹豫着站起来。石问姐姐你过去吗?卜零坚决地摇了摇头。卜零的拒绝是希望石也同样拒绝,但是石说那姐姐你一人在这儿钓吧,我得跟韦总过去。卜零沉默良久说其实你不过去也没关系。卜零说这句话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但是石笑笑说还是过去好吧。说罢便扛起渔竿拎着凳子走了。太阳把他长长的影子一直投到卜零眼前。卜零胸中溢满了的东西从眼里流出来了。对着空旷的湖水她泪流满面不能自已。

  
  第二天,卜零的老板找她谈话。
  卜零的老板原是南方人,前两年刚调入市台。老板个子很小,心计却极深,他很知道如何使用卜零这样的女人。这时他端坐在椅子上,很严肃地说:有一个题材,你去抓抓看。要下到少数民族的寨子里,最边远的寨子。现在台里要大批裁人,这也许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哦,费了好大劲才联系上的哟!
  卜零向老板表示了感谢,就立即去买了火车票。卜零心中对巫师的话似信非信。那个在春天里相遇的男人,或许仅仅是遥远的爱情灰烬中的一个回响,它用面纱把你遮住,给你一种非物质的感觉,使你误入歧途,以为它是走向另一世界的通道,可实际上,它不过是个陷阱。

  要命的是,卜零的怀疑背后仍然存有希望,她的怀疑正是为了她的希望。她的希望背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影子,那个男人在空旷的湖水的背景下向她伸出一只手,他说姐姐给我看看手相吧。
  台里规定,处级以上干部才能享受乘飞机的待遇。所以卜零只好买火车票。
  十一
  临行那天正好韦要与某国的投资集团签约。暗绿色的萤火虫先把韦送到集团公司的大厦前,然后才转向去车站的路。一路上韦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石按照韦惯常的要求打开车内的收音机收听新闻。播音员平板的语调迫使卜零向韦做出求和的身体语言,韦却毫不理睬。卜零看见韦眼角上残留的黄色分泌物。她下意识地伸出手,然后手指像被施了定身法似地停在空中--她害怕触碰韦的身体,害怕韦会做出过度的反应。但是真正对她构成威胁的,却是前面反光镜里的那双眼睛。
  不知多久了,卜零总是习惯地坐在正对反光镜的那一面,在镜里端详自己的面容。镜面呈现的淑女般的面孔往往会使她产生莫名其妙的联想。卜零看到淑女面孔的背后有一座空漠的房子。那房子通常有着一种幽冥般的寂静。一个走来走去的女人面对一面形状古怪的大镜子,慢慢脱下自己的衣服。光鲜的外衣里面,是肮脏的胸罩和内裤。那些内衣的层层花边都染上了别的颜色,或者说,是被岁月腐蚀得面目皆非。那一双大乳房在反光镜里寂寞地眺望。

  卜零忍不住泪水涔涔。
  石小心翼翼地把卜零的提包送上车。他看到一向温柔可亲的老板娘在流泪。那眼泪像是在掩饰着什么,又像在逃避着什么。她穿着细羊毛黑衣的身子惊惶不定像一只随时准备飘逝的蝴蝶。石很想把这个哭泣的女人搂进怀里。但是石实际上连碰也没敢碰她。石只是战战兢兢地说姐姐听说那地方的香水质量不错,要是方便你给带一瓶来吧,车上要用。卜零点了点头并没有回头看他,她觉得自己哭过的脸一定很难看。

  十二
  火车走了四天四夜。卜零像一尊石像那样不吃不喝也不动,直到火车进入一个遥远的山寨。
  寨子里有一只长长的木鼓,那是族人的通天神器。那些古铜色或暗褐色的男人女人们常常在夜晚围着木鼓和篝火跳舞。明亮的篝火像古绸缎一般缠绕着这一群舞着的男女。男人用半只葫芦舞动,而女人则用美丽的树叶来装饰自己,姑娘都有着精光灿烂的大眼睛和漆黑如墨的长发,还有被槟榔汁染黑的厚嘴唇。那些形状奇异的绿色、黄色或红色的树叶在那些古铜色或暗褐色的身体上闪烁,令人想起远古时代开辟鸿蒙的女娲。妙就妙在这来自远古的女人生长在现代的太阳下,在太阳的气味中妇人们背着背篓抽着水烟裸着被晒黑的乳房踽踽独行,与舞蹈着的姑娘们叠印成为独特的风景。

  卜零忽然觉得他们便是自己遥远的族人。
  卜零被当作贵客请进寨主的家。有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端坐在那里,脸大而浮肿,像是被蒸过的黑荞麦窝头。卜零知道那便是头人了,他坐在火塘边默默地吸着水烟。袅袅的烟尘雾一般笼罩着周围男人女人的脸。有一种强烈的气味呛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她要找的那一对夫妇影视搭档也来了。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在周围一片浓重的肤色中他们显得苍白如纸。他们很恭敬地把写好的剧本交给卜零,卜零看了一眼题目便收下了。题目是《南国红豆总相思》。做导演的夫人说,本子写的是一个汉族女人在边远寨子里的经历。

  为了欢迎卜零和夫妻搭档的到来,寨子做了过节才吃的菜。这些菜从外形来看便使人惊心动魄,它们仿佛是某些动植物的化石或标本,半透明的,蛹似地伏卧在那里。卜零看到它们被许多长指甲的手指抓起来,送到自己面前的木碗里。
  家酿酒似乎很厉害,两碗下去,剧作家的舌头便已经发粘了。剧作家当众搂住自己的妻子,像孩子撒娇那样呢喃着。剧作家穿着的宽而大的T恤衫,很明显地透出两片漆黑的乳晕,圆形膏药似地糊在女人似的胸脯上,双了几层的下巴和脖子连在一起,但是依然很脆弱,像被卸掉颈骨似的,他的脖子软蹋蹋地耷拉着。卜零一直担心地看着他的颈子。他笑眯眯的风度很好,说出话来声音细而软--绝不像是从这样伟岸的身躯里发出来的。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一口吴侬软语,眼光总是闪闪地往空中飘,一脸浪漫少女的浓情和率真。让人看上去真真是琴瑟和谐,令人羡慕。
  在大家端起木碗歌唱的时候,卜零看见做导演的夫人抓起一缕被切割得很细的牛肠举起来,牛肠在光线下呈现出粉红色的阴影,导演向它心满意足地伸出舌头。
  那舌头肥而厚,上面有暗色的舌苔。
  卜零觉得喉咙里的东西一下子涌出来,和水烟喷射的粉尘一起在火塘边飘舞。
  十三
  族人认为卜零剧烈的腹痛和呕吐一定是中了邪。
  这痛点是不断变化的。犹如一条看不见的鞭子不断变化着落点。
  奇痛之时,连杜冷丁也不管用。她像掉在油锅里那样徒劳地挣扎,她的脸上呈现出枯叶飘落又腐烂的颜色。
  族人说:她是中邪了,她一定是中邪了。头人命令两个剽悍的青年牵来一头牛。那牛庞大而温顺,大睁着两只惊惶的眼睛,眼里似有泪水滚动。一个青年抓起一把雪亮的长刀。长刀鸣叫出器官撕裂和分割赤金的声音。卜零看见牛眼忽然凸了出来,然后又凹进去。这一凸一凹之间,牛眼爆发出一种奇特的惊惧,有一把刀血淋淋地从牛翻卷着的伤口拔了出来,牛像一团水一般柔软地匍匐下去,血流如注。浓紫的血像完全成熟的紫葡萄一样,颜色浓艳得无法化解。
  有人把新鲜的血滴进酒里递给卜零。卜零连想也没想便一饮而尽,这时如果有人告诉她毒药可以治愈腹痛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卜零觉得剧痛好像突然消失了。头脑一下子十分清醒。她清醒地发现夫妻搭档已经走了,那个叫做《南国红豆总相思》的剧本放在火塘旁边,因无人看顾而十分冷清。
  这时已是边寨的夜晚。卜零看见双鱼星座在夜幕中漂浮起来,她看到这叠在一起的菱形便十分亲切,毕竟大家还是生活在同一个天空下。她惊奇地发现那星座已退去陈旧的颜色,恢复了亮度。她当然也想起那个和她共属一个生辰星位的年轻男人。这星座或许是某种箴言的象征。
  十四
  就在卜零疼痛的那个夜晚,韦再次走进那个有巫师算命的饭店。巫师今天的精神似乎不佳,她在水晶球后面的脸显得十分疲惫。她听韦说明了来意之后就让韦把右手放在小桌子上。韦犹豫着说应该是左手吧,不是男左女右么?巫师听了之后就抬头看他一眼,巫师说你的命很硬,在你前头有个姐姐,在你后头有个弟弟,但是都没活下来,对吗?只这一句话便使韦高凸的腹部收敛起来。事实的确如此,但是韦尽量不动声色。巫师接着说你夫人的命虽然硬一些但也硬不过你,你夫人如果……如果爱上别人的话一定会像进地狱一样痛苦,你们虽然不太相合,但是不会离婚。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夫人如果另有所爱的话会怎么样?……
  巫师并不抬起沉重的、鱼一样的眼皮:我是说,如果她爱上了别人,就会像进地狱一样痛苦。懂了吗?比如说,她会肚子疼……
  肚子疼?!
  巫师狡黠地笑了一下:当然啦,我这是打个比方。
  韦心神不定地看着水晶球后面的那张破败的脸:那么,我的事业呢?我的前程会怎么样?
  巫师显然已经很不耐烦,巫师没有回答韦的话,只是疲惫地指了指眼前的蜡烛,蜡烛正呈现出软化的滴落形态。
  十五
  石把韦送到家的时候已近晚上10点。一路上韦沉默不语。石已经习惯了韦的沉默,但是今天韦的沉默里还有一种明显的愤慨。石知道这与算命有关。石几乎一字不落地听了老板夫妇的命运。石并不认为这巫师比那些街头行骗者高明多少。奇怪的是他一向认为高不可攀的两个聪明人竟也如此轻信。直到家门口韦才长叹一声说卜零这个人真是荒唐,她竟然相信这种老妖婆说的话。石急忙附和说这种老妖婆一定是在外国骗不下去,到中国骗钱来了。韦已经下了车,听了这话又停住脚步,韦说小石你真的这么认为吗?石的脸红了但是幸好有夜色掩盖着。石说真的韦总,您千万别相信这种人的话,现在这种骗子太多了。韦点点头拍拍石的肩膀,韦说你说得对小石,看来你比我们家卜零还明白点儿。石的脸更红了,石说韦总您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我明白,是卜零大姐太善了。韦这时才微微露出点笑模样儿。韦走到台阶时忽然举目向天,天空晴朗星汉灿烂。韦轻轻咕噜了一句:也不知道她的眼睛怎么样了。石听到这话就知道他是想卜零了。

  石也常常在想卜零,卜零是他以前没见过的那一类女人。卜零对于他充满了新鲜感,他觉得这女人聪明而天真,时而忧郁时而奔放,令人迷眩。并且常常引起他的冲动。但石是很实际的人,知道自己不该存有非分之想。对于他来说,卜零不过是飘在天上的云彩,虽然美,却够不着。石从来不想勉强自己去够那些够不着的东西,何况,这里还牵涉到他的饭碗。
  石家距这里还有十来分钟的路程,但石没有回家,而是把暗绿色的萤火虫调头向西北方向驶去。正西北方五十来公里临近郊区的地方有一座饭店,这饭店此刻正灯火通明。石把车停在饭店门口,然后步行走向临近花园的一扇小门,那是内部职工的专用门。石推门进去,却杳无人迹。石正在惘然四顾,一个苗条的黑影从他身后的石榴树旁闪了出来。这自然是个女人,一个石正在寻找的女人。石从一类女人的身边逃开,走向另一类女人。

  十六
  石的故事是这个年代最缺乏想象力的故事。石已婚,和妻子不睦,于是有了情人。情人是西北饭店贵宾厅的服务员。在妻子回娘家的时候,石把情人莲子接到家里来。第二天清早,在韦上班之前,再把莲子送回。所以石总是显得很忙。但是石乐此不疲。石打算在莲子满22周岁的时候再考虑换老婆的事。现在距此还有整整两年。石还有足够的时间全面考察她。石对莲子是认真的,这无可指责。惟一的不平等是莲子并不知道石是有妇之夫。
  现在莲子已经坐在石家的沙发上,喝着石倒给她的红葡萄酒。莲子总是惊异着这房间的凌乱。石告诉莲子这是他姐姐的家,而姐姐长期在外。莲子喝着红葡萄酒的时候石把床简单收拾了一下,然后石坐在莲子的身边,像熟练工种把手伸向她的衣扣。石着迷于这个过程。他从来不愿意让女人自己动作。他喜欢把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一点点剥得精光。在做这事的时候他从来不看对方的眼睛。即使这样,他的脸上也常常泛起羞怯的潮红,他的神态很让女人们着迷和误解,以为他是完全没有经验的童男子,其实没有经验的正是她们自己。

  莲子的上身已闪烁在灯光下,但她仍然没有放下那一杯酒。她怯怯地问他的姐姐什么时候回来。他含糊地咕噜了一句就抓住她的一只乳房,她的乳房小而娇嫩不能盈握,但是十分洁白,显然是一种典型的小家碧玉式。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对乳房,那一对饱满得要滴出汁水似的,黄色石榴石一般美丽。
  我们老板夫人给我算命,说有个女人会给我带来灾难,是你吗?石边说边紧紧拥抱住了莲子,莲子含情脉脉看了他一眼: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这样的回答使石心旌摇荡,他喜欢她这种彻底的顺从。他迅速脱去衣服。她淡粉色的乳头正饥渴地向上翘起,仿佛等待着吸吮,他咬住了那一点粉红,这时他感到他身下的那个身子开始扭动。她的乳头在他嘴里勃动着,娇嫩得仿佛入口即化,那一点淡淡的温热直化入他的心里。他咕噜着说我托人给你买香水了,你就等着吧。她双眼迷朦的同时还没忘了问是什么牌子,他简单回答了一句反正是名牌你会满意的,然后他们就被激动冲动淹没了。
  十七
  过了拉木鼓节,卜零就要离开寨子了。头人很郑重地把魔巴和儿女叫到一起,对卜零说:孩子,我们是最重友情的,你在我们这里受了委屈,可我们看得出你也是个重感情的孩子。有件小礼物送给你,寨子里别的不敢说,玉石和茶叶是有的……喏,你看看这个,满不满意?族人从身上掏出一个戒指,翡翠戒面晶莹欲滴,碧绿无染。
  卜零记起自己的吉祥宝石正是翡翠,眼泪几乎滴落下来。卜零说大叔我来这儿真给你们添麻烦了。这礼物我不能要,我只想知道什么地方有卖香水的,我想买一瓶高档香水。
  头人听到香水二字就皱起了眉毛。头人说要买香水只能到临近的那座城市去,那里是开放城市有着各国的名牌香水。可是需要过一座竹桥那竹桥摇来晃去就连当地人很少有人敢走。你过不去你肯定过不去。头人摇着头断然地说。这样吧,让我的孙子帮你跑一趟,好不好?卜零想了一下说不行。卜零说我必须自己去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托买的我必须亲自去挑。头人听了眨眨眼说我明白了。头人接着让自己的孙子阿旺陪卜零过桥。无论卜零怎么推让,头人坚持着给卜零带上了那枚翡翠戒指,头人说:孩子,魔巴的手摸过的玉石能保护你,过竹桥的时候一定要带上它。卜零看见那灰白头发的忧伤光泽便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小伙子阿旺提心吊胆地盯着走在前面的汉族女人卜零。卜零执意不肯走在后面。卜零说她看见前面人的双脚会非常害怕。但是卜零上了竹桥才感到前面茫然一片更令人害怕。那竹桥柔软得像一根弓弦一般,只要踏上去,便会深深陷落。下面是一片烟波浩淼的大水,两岸高大的森林把浓重的阴影投射到水面上,卜零看到水便想起那个年轻的男人,那个垂钓者。他把鱼钩甩向湖面,愿者上钩。卜零想自己不过是一条冻僵的鱼,哪里有暖流便游向哪里,哪怕那暖流里藏着无数钓饵。
  阿旺看见汉族女人卜零的双腿在不住地颤抖,她的惨白一直延伸到脚面。
  十八
  卜零走过竹桥之后像是大病了一场。阿旺惊奇地发现这个女人好像一下子显得苍老和难看。在南国明亮的阳光下,她脸上的皱纹十分明显。她的衣裳贴着她汗湿的身体,那身体仍然在颤抖,无法抑制。阿旺于是试探着说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不好?但是汉族女人卜零坚决地摇摇头。卜零说阿旺你还是带我去香水市场吧,你出来时间太长你爷爷会担心的。
  但是这里香水市场让卜零失望。的确各种牌子很多,但真货却不多。从装潢华丽的盒子里只要拿出香水瓶,闻到的便是廉价香水的味道。年轻的阿旺是鉴别香水的专家。阿旺看到卜零不厌其烦地打开一只只的香水瓶,紫外线充足的阳光直射在她身上,她就像一棵焦渴的植物一样正在慢慢萎顿。卜零被强烈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她看到的只是许许多多的香水瓶,晶莹而多芒,使她想起水晶球。

  快要夕阳西下的时候阿旺说卜零老师我们走吧,我带你到别处去。有个地方也许有你要的香水。卜零问那地方远吗,阿旺没回答。阿旺挥手叫了一辆三轮车,阿旺请卜零坐上去,对车夫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车夫就蹬起来,阿旺飞快地跟着走,阿旺无论如何不肯上车。
  十九
  在这座城市的尽头是山。山上有古老的岩画。夕阳西下的时候,卜零看到山的断层变成了单纯的色块,被斜阳熏陶得光熠四射。卜零还是头一次体验到这种纯粹的颜色。有无数根古朴而美丽的线隐藏在岩石上。那些线深深地刻出远古时代的生活。鱼和鸟以及许多的生殖器官构成了这种生活。夸张的乳房和生殖器变成了符号成为母系社会的骄傲。卜零像一个遁世者一样站在山上,等着太阳和月亮交接的那一瞬,这时的天空总有无尽的空白需要填补。

  阿旺把卜零带到山角下的一座作坊里。很远卜零便闻到一股醉人的香气。作坊像神话般地矗立在山脚下。有无数雪白新鲜的花朵堆在这里。体积庞大,却轻似羽毛。有六个体态纤秀的少女把这些花朵捧进热油里搅拌,搅拌时不断地向里面加香料。豆寇、桂皮、番红花、白檀香木、橙花香精、迷迭香酊……这许多的芳香变成香脂,再掺入优质酒精,然后放进纯银的蒸馏器中过滤。蒸馏器制成了孔雀开屏的形状,只要轻轻按一下按钮,便会有金橙色的浓缩液体从孔雀嘴里流出。有个黑衣女人坐在蒸馏器旁边。卜零惊奇地看着这一切,她几乎是眼睛不眨地盯着,生怕眼前的神话会忽然消失。

  那个黑衣女人忽然开口了。只是在那女人开口说话的时候卜零才注意到她。看她第一眼的时候卜零大吃一惊--卜零以为巫师本人正坐在那里!但是这种感觉很快消失了,这女人要比巫师美和年轻得多,可以说和巫师惟一的共同之处只是都穿黑衣服,还有,神态上有一点相像。
  女人的话卜零并不懂。阿旺便和她搭腔。他们一问一答说了好长时间,阿旺回身告诉卜零说卜零老师你可以买香水了,这里的香水都是最好的,大姑说她从来不卖给外人,看在爷爷的份上她卖给你一瓶,但是请你不要到外面说。卜零听了连连点头,在阿旺的指导下她拿过一只中等大小的香水瓶,然后从这个银质蒸馏器里滤出了一瓶香水。香水在瓶中清澈透明,发出金橙色的亮光,神秘而美妙,令人遐想。黑衣女人看了看卜零狂喜的表情,伸出一只被槟榔汁染黑了的手。
  卜零不知所措地向她笑笑。阿旺低声说:她是在向你要钱哩!
  卜零的脸红了。卜零从手袋里掏出200元钱放在那只手上。那只手仍然平平地伸着,没有攥拢来的意思。卜零又往那只手上放了100元,卜零的手有点发抖。但那沾着槟榔汁的暗褐色的手仍然一动不动。
  卜零发红的脸又变白。小伙子阿旺对那个女人哇啦哇啦地叫起来。但那女人斜着眼睛,根本无动于衷。
  卜零很费力地从左手无名指上退下那个翡翠戒指。这是头人亲自给她戴在手上的。戒面大而光洁,翠绿欲滴,水色很好。卜零把戒指放在那只手上。阿旺惊奇地看见那只暗褐色的手慢慢握紧,终于不再张开。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那女人忽然用汉话对卜零说。她的声音又低又哑,使人想起年迈的乌鸦。
  就在这一瞬,卜零从黑衣女人脸上露出的阴险笑意中,忽然感到她就是巫师,或者说,她不过是巫师的幻影,是巫师无数面目中的一张脸。
  二十
  回C城的火车晚点了整整4小时。
  本来应当是晚上10点左右到站,可现在已是深夜两点。卜零曾打电报让韦派司机来接,韦也很痛快地答应了,可现在,夜深人静,连TAXI也杳无踪迹,谁也不会在这个肮脏的地方干等4个小时,所以,没什么可埋怨的。
  卜零提着行李袋出站,一路踉跄着。行李袋里是一堆号码不明的衣服和一瓶香水。一路芳香使列车的乘务员们充满了愉悦之情。但是现在这香气正毫无意义地消失在夜气里。
  C城的这个车站十分破旧和肮脏。从某种意义来说,这已经是个废弃的车站。只有为所有相遇的车让位的慢车才偶尔经过这里。卜零所以订这趟车仅仅是因为它最便宜。韦自从进入大公司以后不再把薪水如数交给老婆,只有在高兴的时候给老婆一点零花钱。而卜零在台里的处境更是尴尬。更糟的是卜零被人认定是大款的太太,这个头衔给她带来的还不仅仅是难堪。
  卜零在一片黑暗中绝望地躲避着垃圾的臭气。那一座残破的铁桥隔绝了市声。这时她忽然发现,有个男人就站在铁桥那边,一动不动。就像被浇铸在那里似的。他长长的影子被风刮得飘忽不定。

  卜零努力把骤然涌出的泪水吞咽下去。那个年轻的男人走过来,一声不吭地接过她的行李袋。在黑暗中他们互相看不清对方的脸,但卜零觉得他充满着与生俱来的亲情。卜零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投入他的怀中。卜零只好想出一句话来掩饰自己:你要的香水我给你买回来了。
  石点头说我知道了,老远我就闻见香味了,谢谢你姐姐。玩得好么?这时他们上了车,暗绿色的车就停在铁桥那边。卜零上了车还没忘了说买这香水可不容易,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买的。石踩离合器的脚停顿了一下,石没听明白香水和"生命危险"有什么关系。卜零看见石发怔的样子决定不再说什么就笑了一下,她的笑让石觉得这句话纯粹是一个玩笑。于是石心安理得地把离合器踩下去,又踩了一脚油门。飞驰的车把一种优雅的芳香洒了一路。
  二十一
  少女莲子一进石家的门便闻见那股醉人的芳香。莲子冷落了那杯红葡萄酒,只是揭开香水瓶盖不断嗅着。在被石双臂环拥的时候仍然把香水瓶抓在手里。香气使他们格外亢奋。石把香水喷向她的耳廓,她的腋窝,她的肚脐……直到她的全身发出水百合花一样的芳香。石觉得这香水像润滑剂一样使莲子更加柔软和光滑。
  石点了一支烟。石说这瓶香水要"悠着点儿使"。石说这是我们老板的夫人从老远的地方买来的。莲子微微带一点醋意地一笑,你好像老提你们老板的夫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漂亮吗?石深深吸一口烟。聪明。特聪明。我要是有她那份才我早发了!……她这个人可真不错。石说。

  二十二
  卜零回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读那个题为《南国红豆总相思》的剧本。
  那一对夫妻搭档现在影视界正是如日中天。剧作家前些年就获过几次奖,后来就传他与原配妻子离了婚,娶了现在这位做导演的夫人。他们的婚姻应当算作珠联璧合了。迄今为止他们婚后已合作了四部作品,两部获奖,另两部引起众说纷纭。所以老板格外重视他们的本子。
  卜零仔细看了本子,却完全不知所云。惟一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剧本平均每隔两页便有一处形容女主人公"雪白的颈子"。卜零注意到导演的颈子并不白,因此她想这雪白的颈子大概是别的什么部位的代名词,不过因为其它部位不太好提,所以以"颈"来代替而已。女主人公在短短6集戏里遭到了三次强奸,每次激起男人兽欲的都是"雪白的颈子"。卜零觉得这样的颈子实在罪大恶极,不如用锅灰抹了,就像过去良家妇女对付日本兵那样,或者,干脆斩断。
  卜零对老板说出的意见是"庸俗"。但这个意见立即遭到老板的迎头痛击。老板说卜零你该好好想想了,你怎么永远和群众的想法格格不入?电视剧就是大众传媒,就是俗艺术,就是面向广大群众的,你工作了这么多年连这个基本出发点都不懂?也难怪你总是完不成任务了!一席话说得卜零无地自容。老板接着说有问题可以谈出来让他们改嘛。没听说电视剧本一次成的。于是卜零按照老板的意思发了封邀请信,邀请那位著名剧作家来京面洽修改剧本一事,那位剧作家很快回函表示乐意合作。
  一个阴雨连绵的晚上,老板为了表示诚意亲自去接站。老板和卜零很虔诚地并排站着,准备列队欢迎剧作家。老板不断地说一些并不可笑的笑话,卜零便也很迎合地笑。后来老板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卜零也觉得喉头哽住了,笑不出来。雨越下越大,雨伞和雨具已全不管用。这时老板发现一行人热热闹闹地从站台走出来,在雨夜的紫光灯下这群人面目模糊奇形怪状。卜零依稀认出剧作家肥胖疲软的脖子,卜零还没来得及确认,就看见老板已经一步跨了过去。风把老板的伞一下子掀翻了。老板已顾不得许多,远远便向剧作家伸出手来。老板精心吹过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上显得很滑稽。对方怔了一会儿才跟老板寒暄起来。老板瘦小的身子在剧作家伟岸的身躯面前十分猥琐可怜。做导演的夫人也急忙伸过手来,暴雨中夫人仍然不忘优雅的姿态和得体的言词。在这种场合下卜零总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于是四个人打了一辆"夏利",在亲切热烈的交谈声中逃离车站。事情已经转悲为喜,卜零的心情也渐渐由阴转晴,谁知在路过某个站牌的时候,老板借助昏暗的路灯向外看了一下,忽然语调激动地招呼卜零下车,说这是离卜零家最近的一个车站。卜零还没反应过来便在大家众口一辞的"再见"声中下了车,简直好像是被什么人撵下来似的。下车之后她发现站牌周围空无一人,末班车已过,冷雨凄风如同幽魂一般包围着她,她紧抱着双臂在风雨中发抖,那把尼龙伞被冷风揪着仿佛随时准备从她的臂腕里飞走,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纸鸢那样。当时她的一双脚结结实实地泡在雨水里,寒气从脚心钻上来,在毛孔中渗入奇痒。她在身上抓了两下,发现身上的斑点正在成片地涌起,那密密麻麻的红斑,让人看着就揪心。
  卜零在风雨里苦苦地想,怎么也想不明白聪明的老板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老板一向会做顺水人情,而他的票是可以报销的。卜零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讨厌她到必须撵她下车的地步。
  老板初来的时候其实是相当重视卜零的,起码是非常感兴趣。但是卜零完全不懂与领导相处之道。她并不知道领导说话不算数恰恰是一种领导艺术的成熟和灵活,也并不知道被领导利用的时候应当感觉到一种幸福而不是屈辱,否则你就真正是不知好歹了,也很容易让领导扫兴,最重要的,你得学会尊重领导,你得明白领导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可这一切卜零都做不到,岂止是做不到,还常常背道而驰,这也就难怪老板对她失望了。世上有一种女人可以轻而易举地得到男人的同情和欣赏,这种女人可以穿着银色的剔花马甲,一边修剪着手指甲一边向男人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风,同时或嫣然一笑,或泪水晶莹--表情视需要而定,那么她的全部愿望都可实现。但世上也有另一种女人,缺乏一切女性的假面和道具,而她们的心灵又总是很丰富,总是很顽强地在塑造世上不可能存在的男性,她们从不为现实现世的利益所动,却甘愿为虚无缥缈的幻象去死。这种女人自然是真实男人们敌视和排斥的对象。卜零正属于后一种女人,在她清醒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在劫难逃。
  现在卜零正站在风雨中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旁,冰凉的雨水不断地从额发上滚落下来,脸上身上布满了成片的红斑。一辆车驶过,随随便便地往她身上溅了许多泥水,仿佛她已变成个"准站牌"似的。事实上她一动不动的样子确实没有什么生命的感觉。
  这泥水及时提醒了卜零。她在附近找到一家公用电话,她带着一种蛮横态度敲开大门,在主人惊奇的目光下她拨了号码。十五分钟之后,卜零看到那辆暗绿色的"萤火虫"从茫茫雨雾里静静地驶来了。

下一页

(编辑: 代丽 )

返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