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也没有料到,1993、1994年间,我会成为上海《语文学习》杂志“名作重读”专栏的主要作者。但从头想来,却也是事出有因的。我曾经说过,我的学术研究的动因无非是圆梦、还债与结缘。我在南京读小学时,就做过长大了要当一名语文教员的梦(我当时正是小学语文教师的崇拜者);后来,阴差阳错,竟然在贵州省一座小小的山城里,当了18年的中等专业学校的语文教员,与中学语文教学结下了不解之缘。后来又是阴差阳错,当上了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在别人眼里也算是个学者;但我却宁愿把自己看作是教师,并且颇以中学语文教员的出身感到自豪。前两年我的一位研究生毕业后当上了中学语文教员,我非常高兴,以为也是对我的事业的一种继承,可见我与中学语文教学的情缘始终未断。每当我在大学图书馆里随意翻检资料时,总要联想起自己当年在偏僻的小城镇为求索一条小小的资料而四处奔波的艰难,进而对今天陷入同样苦恼中的边远地区的年轻的教师们,产生一种负债感。我觉得我不能忘本,必须为他们做些什么,才能够心安。因此,我写这些阅读(教学)参考性质的文章,实在是为了取得自我心理平衡,而在别人看来,或者是一种自作多情也说不定,因为“陷入同样苦恼”云云的前提,可能就是值得怀疑,或者应该大打折扣的。 当然,也还有更直接的动因。近十年来,我一直在给大学生开鲁迅研究课。而每一回都遇到了一个障碍:学生对于鲁迅的心理距离。究其原因,有不少学生都直言不讳地归之于在他们最初接触鲁迅时,错误的或片面的宣传与引导,其中也有中小学语文教学的某些失误。一位学生这样写道:“大约到了小学四五年级以后,每学期的语文课本中,总能见到鲁迅的大名,诸如《一件小事》《记念刘和珍君》等等,这是我最怕也最难的了,且不说半文半白拗口的语言,晦涩难懂的字眼,模糊不清的含义,仅是那老师布置的总结课文段落大意、中心思想就足以使我头痛足顿的了:可畏。”另一位学生说:“鲁迅第一次出现在我们小学的课堂上时,就是一个全身披挂的‘思想神’,老师要我们向他顶礼、膜拜。”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独立思考能力的加强,以及青少年特有的叛逆性心理,就对这位由教师与社会树起的“思想神”产生怀疑以至反感。为了证实这一点,我翻阅了一些课文里鲁迅作品的教学提示与参考资料,确实大吃一惊:很多分析十分繁琐且不说,观点也大多采用五六十年代的鲁迅观——不是说五六十年代的鲁迅观一无是处,其中也确实包含了许多真知灼见;但那时受到极“左”思潮的影响,包含着许多对鲁迅的神化、曲解,简单、机械、庸俗化的理解,却也是事实。近十多年来,鲁迅研究学术界已经对此作过科学的清理,并且取得了一些新的研究成果,而一些中学课本的提示、分析仍不加分析地照搬五六十年代的观点,语文课中鲁迅作品的教学,与鲁迅研究学术界之间,竟如此地隔膜,这是令人惊异的。我还顺便翻阅了课文中现代文学与外国文学名著的某些教学提示、指导材料,也发现了类似的情况,有许多提示、分析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几十年“兴无灭资”的时代思潮影响下的某些观点,尽管这些观点,根本不符合作品的描写实际,是为了某种政治需要外加的标签。这些观点在学术界早已受到了质疑,而语文教学界仍然当作千真万确的定论灌输给学生,这同样也显示了一种可悲的隔膜。不是说语文教学界必须亦步亦趋地紧跟学术界,这是没有必要与可能的,不用说学术研究的新成果有待于时间的检验,单是把学术成果运用于教学,也还有一个创造性的转化,包括如何适应教学要求与学生的接受能力等一系列十分复杂的问题。但是,有一点却必须肯定,教师自身至少应该了解与自己教学有关的学术界的新成果,并且从语文教学自身规律出发,创造性地消化、吸收这些成果,不断更新教学内容,以保持语文学科内容的先进性与时代性。这与要求教学内容的一定的稳定性是相辅相成的。
翻阅有些教学提示、参考资料给我的第二个印象是,分析得过于绝对,过于死,仿佛对作品(课文)只能有一种理解,一种阐释;教学就是要追求唯一正确的定论。而这恰恰是违背文学作品的接受规律的:真正的文学作品总是具有极大的混沌性、模糊性,包含多重的(甚至是开掘不尽的)意义,有的意义甚至是可以意会不能言传、无法明晰化的,作品的价值是要在读者的创造性阅读中去实现的。也就是说,文学的本性决定了对它的理解、阐释必然是多元甚至是无穷尽的,而且随着阅读对象、时间、空间的变化而不断发展。而文学阅读的魅力恰恰也在于此:真正的文学作品总是常读常新,并且给阅读者带来真正的创造性发现的喜悦。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中学语文教学,指导学生阅读文学经典名作,对于启发正处于成长期的青年学生创造性思维与艺术想象能力,具有一种特殊的作用。而在我看来,这其实正是中学语文教学的主要目的之一。正如数学教学应鼓励学生一题多解一样,语文教学也应该鼓励学生对课文(特别是本身就具有说不尽的特质的经典名作)作出不同的新解。而我们却常常习惯于将学生的思维硬纳入某一凝固化的定论中,并要求其死记硬背,这其实是窒息了学生的创造性思维,与文学作品的本性、语文教学的根本目的无异于南辕北辙。 当我发现这些问题时,丝毫没有责怪中学语文教员的意思——我自己就是过来人,我理解中学语文教员的困难与苦衷,我想到的是研究者的责任:我们不仅应该注重学术水平的提高,同时也应该重视学术成果的普及——而中小学语文教学正是文学普及教育的最重要的阵地。这两个阵地上的工作者——学者与中小学语文教师彼此应该互相合作,而前者应负更大责任。其实,同时兼负普及与提高,学者与教师的重责,本是新文学的一个传统,朱自清先生作为清华大学中文系主任,现代大学者,他去世前所作的最后一项工作,却是为中学语文课本作注释,写阅读提示。周作人曾经把学者尽心竭力撰写学术专著,比作“小乘”的“自度”,这自是学者的本业;但他劝学者也不妨写些通俗的普及读物,这即是“大乘”的“普度众生”。这或者有将学者的普及工作神圣化之嫌,但其强调普及的意义确是用心良苦。周作人还说,写普及读物“得准备十足的知识在那里,选择布置,更须多费气力,人家见了却并不看重”,可谓“事倍功半”。这大概也是事实。不过,我在写 “名作重读”的文章时,尽管写得也很苦,却有一种重操旧业的喜悦,而且郑重其事地把它列为我这两年学术工作的主要收获之一——或许有朋友会认为我在这上面花费的精力太多,影响了正在进行的学术专著的写作,是得不偿失;但我自己是心甘情愿而绝不后悔的。 当然,这不过是写几篇文章,不敢有过高的希望。我的对象仅限于中学语文教员及一些文学爱好者,我的目的仅在于向他们提供一些学术研究的新信息,提供不同于似乎已成为定论的现有阐释的另一种看法与分析方法,以打开思路,扩大视野,仅此而已。我所提供的阐释不是唯一的,它不以截然否定别的阐释为自己的存在前提,它本身是有缺陷,甚至偏颇的,需要不断修正、发展,可以讨论……等等,这都是不言而喻的。我无意于提供范例,非要别人接受;也并不指望立竿见影地运用于教学。不仅如前所述,这需要一个创造性转化过程,而且我深知:中学语文教学受到各种因素制约,例如统考、高考出题的规范作用就是更为致命的。我期待的是指导思想、思维方式、分析方法上的潜移默化的影响,而不在于某些具体分析与结论——这才是更为根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