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一百六十八 何腾蛟(章旷 傅作霖) 瞿式耜(汪皞等)


    何腾蛟,字云从,贵州黎平卫人。天启元年举于乡。崇祯中授南阳知县。地四达,
贼出没其间,数被挫去。已,从巡抚陈必谦破贼安皋山,斩首四百余级,又讨平土寇,
益知名。迁兵部主事,进员外郎,出为怀来兵备佥事,调口北道。才谞精敏,所在见称。
遭母忧,巡抚刘永祚荐其贤,乞夺情任事。腾蛟不可,固辞归。服除,起淮徐兵备佥事。
讨平土寇,部内宴然。
    十六年冬,拜右佥都御史,代王聚奎巡抚湖广。时湖北地尽失,止存武昌,屯左良
玉大军,军横甚。腾蛟与良玉交欢,得相安。明年春,遣将惠登相、毛宪文复德安、随
州。
    五月,福王立。诏至,良玉驻汉阳,其部下有异议,不欲开读。腾蛟曰:“社稷安
危,系此一举。倘不奉诏,吾以死殉之。”抵良玉所,而良玉已听正纪卢鼎言,开读如
礼。正纪者,良玉所置官名也。八月,福王命加腾蛟兵部右侍郎,兼抚湖南,代李乾德。
寻以故官总督湖广、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军务,召总督杨鹗还。明年三月,南京有
北来太子事,中外以为真,朝臣皆曰伪。腾蛟力言不可杀,与当国者大忤。
    无何,良玉举兵反,邀腾蛟偕行,不可,则尽杀城中人以劫之。士民争匿其署中,
腾蛟坐大门纵之入。良玉破垣举火,避难者悉焚死。腾蛟急解印付家人,令速走,将自
刭,为良玉部将拥去。良玉欲与同舟,不从,乃置之别舟,以副将四人守之。舟次汉阳
门,乘间跌入江水。四人惧诛,亦赴水。腾蛟漂十余里,渔舟救之起,则汉前将军关壮
缪侯庙前也。家人怀印者亦至,相视大惊。觅渔舟,忽不见。远近谓腾蛟忠诚得神佑,
益归心焉。
    腾蛟乃从宁州转浏阳,抵长沙。集诸属吏堵胤锡、傅上瑞、严起恒、章旷、周大启、
吴晋锡等,痛哭盟誓。分士马舟舰糗粮,各任其一。令胤锡摄湖北巡抚,上瑞摄湖南巡
抚,旷为总督监军,大启提督学政。起恒故衡永道,即督二郡军食,晋锡以长沙推官摄
郴桂道事。即遣旷调副将黄朝宣、张先璧、刘承胤兵。朝宣自燕子窝,先璧自溆浦,承
胤自武冈,先后至,兵势稍振。而是时良玉已死。
    顺治二年五月,大兵下南都。唐王聿键自立于福州。王居南阳时,素知腾蛟贤,委
任益至。李自成毙于九宫山,其将刘体仁、郝摇旗等以众无主,议归腾蛟。率四五万人
骤入湘阴,距长沙百余里。城中人不知其求归也,惧甚。朝宣即引兵还燕子窝。上瑞请
腾蛟出避,腾蛟曰:“死于左,死于贼,一也,何避焉。”长沙知府周二南请往侦之,
以千人护行。贼谓其迎敌也,射杀之,从行者尽死。城中益惧,士女悉窜。腾蛟与旷谋,
遣部将万人鹏等二人往抚。贼见止二骑,迎入演武场,饮之酒。二人不交一言,与痛饮。
饮毕,贼问来意,答言督师以湘阴褊小,不足容大军,请即移长沙。因致腾蛟手书召之
曰:“公等归朝,誓永保富贵。”摇旗等大喜,与大鹏至长沙。腾蛟开诚抚慰,宴饮尽
欢,犒从官牛酒。命先璧以卒三万驰射,旌旗蔽天。摇旗等大悦,招其党袁宗第、蔺养
成、王进才、牛有勇皆来归,骤增兵十余万,声威大震。
    未几,自成将李锦、高必正拥众数十万逼常德。腾蛟令胤锡抚降之,置之荆州。锦,
自成从子,后赐名赤心。必正则自成妻高氏弟也。高氏语锦曰:“汝愿为无赖贼,抑愿
为大将邪?”锦曰:“何谓也?”曰:“为贼无论,既以身许国,当爱民,受主将节制,
有死无二,吾所愿也。”锦曰:“诺。”腾蛟虑锦跋扈,他日过其营,请见高氏,再拜,
执礼恭。高氏悦,戒其子毋忘何公,锦自是无异志。
    自成乱天下二十年,陷帝都,覆庙社,其众数十万悉归腾蛟。而腾蛟上疏,但言元
凶已除,稍泄神人愤,宜告谢郊庙,卒不言己功。唐王大喜,立拜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
书,封定兴伯,仍督师。而疑自成死未实。腾蛟言自成定死,身首已糜烂。不敢居功,
因固辞封爵。不允,令规取江西及南都。
    当是时,降卒既众,腾蛟欲以旧军参之,乃题授朝宣、先璧为总兵官,与承胤、赤
心、郝永忠、宗第、进才及董英、马进忠、马士秀、曹志建、王允成、卢鼎并开镇湖南、
北,时所谓十三镇者也。永忠即摇旗,英,腾蛟中军,志建则故巡按刘熙祚中军,余皆
良玉旧将也。
    腾蛟锐意东下,拜表出师。明年正月与监军御史李膺品先赴湘阴,期大会岳州。先
璧逗遛,诸营亦观望,独赤心自湖北至,为大兵所败而还,诸镇兵遂罢,腾蛟威望由此
损。时诸将皆骄且贪残,朝宣尤甚,劫人而剥其皮。永忠效之,杀民无虚日。腾蛟不能
制。故总督杨鹗者,克饷失军心,至是复夤缘为偏沅总督。腾蛟以为言,乃召鹗还。
    王数议出关,为郑氏所阻。腾蛟屡请幸赣,协力取江西。王遣使征兵,腾蛟发永忠
精骑五千往。永忠不肯前,五月始抵郴州。会大兵破汀州,聿键被执死,赣州亦失。腾
蛟闻王死,大恸,厉兵保境如平时。已,闻永明王立,乃稍自安。王寻以腾蛟为武英殿
大学士,加太子太保。王进才故守益阳,闻大兵渐逼,还长沙。
    四年春,进才扬言乏饷,大掠,并及湘阴。适大兵至长沙,进才走湖北。腾蛟不能
守,单骑走衡州,长沙、湘阴并失。卢鼎时守衡州,而先璧兵突至,大掠。鼎不能抗,
走永州。先璧遂挟腾蛟走祁阳,又间道走辰州。腾蛟脱还,走永州。甫至,鼎部将复大
掠。鼎走道州,腾蛟与侍郎严起恒走白牙市,大兵遂下衡、永。初,腾蛟建十三镇以卫
长沙,至是皆自为盗贼。大兵入衡州,守将黄朝宣降。数其罪,支解之,远近大快。大
清以一知府守永州,副将周金汤瞷城虚,夜鼓噪而登,知府出走,金汤遂入永。
    六月,腾蛟在白牙。王密遣中使告以刘承胤罪,令入武冈除之。腾蛟乃走谒王,王
及太后皆召见。承胤由小校,以腾蛟荐至大将,已渐倨。腾蛟在长沙征其兵,承胤大怒,
言:“先调朝宣、先璧军,皆章旷亲行,今乃折箠使我。”遂驰至黎平,执腾蛟子,索
饷数万。子走诉腾蛟,腾蛟遣旷行,承胤乃以众至。腾蛟为请于王,得封定蛮伯,且与
为姻,承胤益骄。至是爵安国公,勋上柱国,赐尚方剑,益坐大。忌腾蛟出己上,欲夺
其权,请用为户部尚书,专领饷务,王不许。王召腾蛟图承胤,腾蛟无兵,命以云南援
将赵印选、胡一青兵隶之。及辞朝,赐银币,命廷臣郊饯。承胤伏千骑袭腾蛟,印选卒
力战,尽歼之,腾蛟乃还驻白牙。
    八月,大兵破武冈,承胤降。王走靖州,又走柳州。时常德、宝庆已失,永亦再失。
王将返桂林,而城中止焦琏军,腾蛟率印选、一青入为助。而南安侯郝永忠忽拥众万余
至,与琏兵欲斗,会宜章伯卢鼎兵亦至,腾蛟为调剂,桂林以安。乃遣琏、永忠、鼎、
印选、一青分扼兴安、灵川、永宁、义宁诸州县。十一月,大兵逼全州,腾蛟督五将合
御。
    五年正月,王居桂林,加腾蛟太师,进爵为侯,子孙世袭。二月,大兵破全州,至
兴安。永忠兵大溃,奔桂林,逼王西,纵兵大掠。腾蛟自永福至。大兵知桂林有变,直
抵北门。腾蛟督琏、一青等分三门拒守,大兵乃还全州。会金声桓、李成栋叛大清,以
兵附。大兵在湖南者姑退,腾蛟遂取全州。复遣保昌侯曹志建、宜章侯卢鼎、新兴侯焦
琏、新宁侯赵印选攻永州,围城三月,大小三十六战,十一月朔克之。未几,监军御史
余鲲起、职方主事李甲春取宝庆,诸将亦取衡州,马进忠取常德,所失地多复。
    腾蛟议进兵长沙。会督师堵胤锡恶进忠,招忠贞营李赤心军自夔州至,令进忠让常
德与之。进忠大怒,尽驱居民出城,焚庐舍,走武冈。宝庆守将王进才亦弃城走,他守
将皆溃。赤心等所至皆空城,旋弃走,东趋长沙。腾蛟时驻衡州,大骇。六年正月檄进
忠由益阳出长沙,期诸将毕会,而亲诣忠贞营,邀赤心入衡。部下卒六千人,惧忠贞营
掩袭,不护行,止携吏卒三十人往。将至,闻其军已东,即尾之至湘潭。湘潭空城也,
赤心不守而去,腾蛟乃入居之。大兵知腾蛟入空城,遣将徐勇引军入。勇,腾蛟旧部将
也,率其卒罗拜,劝腾蛟降。腾蛟大叱,勇遂拥之去。绝食七日,乃杀之。永明王闻之
哀悼,赐祭者九,赠中湘王,谥文烈,官其子文瑞佥都御史。
    章旷,字于野,松江华亭人。崇祯十年进士。授沔阳知州。十六年三月,贼将郝摇
旗陷其城,同知马飙死之。旷走免,谒总督袁继咸于九江,署为监纪。从诸将方国安、
毛宪文、马进忠、王允成等复汉阳。武昌巡按御史黄澍令署汉阳推官兼摄府事,承德巡
抚王扬基令署分巡道事。明年四月,宪文偕惠登相复德安,扬基檄旷往守。城空无人,
卫官十数人赍印送贼将白旺。旷收斩之,日夕为警备。居三月,代者李藻至,巡抚何腾
蛟檄旷署荆西道事。旷去,藻失将士心,城复陷。给事中熊汝霖、御史游有伦劾旷沔阳
失城罪,侯讯黄州。用腾蛟荐,令戴罪立功。
    福王立南京,左良玉将犯阙。腾蛟至长沙,以旷为监军。副将黄朝宣者,故巡抚宋
一鹤部将,驻燕子窝,腾蛟令旷召之来。副将张先璧屯精骑三千于溆浦,复属旷召之,
留为亲军,而以朝宣戍茶陵。又令旷调刘承胤兵于武冈。会李自成死,其下刘体仁、郝
摇旗、袁宗第、蔺养成、王进才、牛有勇六大部各拥数万兵至。腾蛟与旷计,尽抚其众,
军容大壮。左良玉死,其将马进忠、王允成无所归,突至岳州。偏沅巡抚傅上瑞大惧,
旷曰:“此无主之兵,可抚也。”入其营,与进忠握手,指白水为誓,进忠等皆从之。
进忠即贼中渠魁混十万也。时南京已破,大兵逼湖南,诸将皆畏怯,旷独悉力御。唐王
擢为右佥都御史,提督军务,恢剿湖北。
    旷有智略,行军不避锋镝。身扼湘阴、平江之冲,湖南恃以无恐。尝战岳州,以后
军不继而还。已,又大战大荆驿。永明王加兵部右侍郎。长沙守将王进才与狼兵将覃遇
春哄,大掠而去。腾蛟奔衡州,旷亦走宝庆,长沙遂失。腾蛟驻祁阳,旷来会。腾蛟以
兵事属旷,而谒王武冈。旷移驻永州,见诸大将拥兵,闻警辄走,抑郁而卒。
    傅作霖,武陵人。由乡举仕唐王,大学士苏观生奏为职方主事,监纪其军。观生殁,
倚何腾蛟长沙,改监军御史。永明王在全州,超拜兵部左侍郎,掌部事,寻进尚书,从
至武冈。时刘承胤擅政,作霖与相善,故骤迁。及大兵逼武冈,承胤议迎降,作霖勃然
责之。承胤遣使纳款,大兵入城,作霖冠带坐堂上。承胤力劝之降,不从,遂被杀。妾
郑有殊色,被执,驱之过桥,跃入水中死。
    有萧旷者,武昌诸生,为承胤坐营参将。腾蛟题为总兵官,管黎平参将事。及承胤
降,令降将陈友龙招旷,旷不从。已而城破,死之。
    傅上瑞,初为武昌推官,贼围城,遁走。久之,腾蛟荐为长沙佥事,又令摄偏沅巡
抚事。劝腾蛟设十三镇,卒为湖南大害。唐王时,用腾蛟荐,擢右佥都御史,实授偏沅
巡抚。性反覆,弃腾蛟如遗。武冈破,大兵逼沅州,上瑞出降。逾年,与刘承胤并诛死。
    瞿式耜,字起田,常熟人。礼部侍郎景淳孙,湖广参议汝说子也。举万历四十四年
进士。授吉安永丰知县,有惠政。天启元年调江陵。永丰民乞留,命再任。以忧归。崇
祯元年,擢户科给事中,疏言李国普宜留内阁,王永光宜典铨,曹于汴宜秉宪,郑三
俊、毕懋良宜总版曹,李邦华宜主戎政。帝多采其言。俄陈朝政不平,为王之寀请恤,
孙慎行讼冤,速杨镐、王化贞之诛,白杨涟、左光斗结毒之谤,追论故相魏广微、顾秉
谦、冯铨、黄立极之罪。因言夺情建祠之硃童蒙不可宽,积愆久废之汤宾尹不可用。帝
亦纳之。又极论来宗道、杨景辰附逆不可居政府,二人旋罢去。御史袁弘勋劾大学士刘
鸿训,逆党徐大化实主之。川贵总督张鹤鸣先已被废,其复用由魏忠贤。式耜并疏论。
已,颂杨涟、魏大中、周顺昌为清中之清,忠中之忠,三人遂赐谥。未几,陈时务七事,
言:“起废不可不核,升迁不可不渐,会推不可不慎。谥典宜严,刑章宜饬,论人宜审,
附珰者宜区分。”又极论馆选奔竞之弊,请临轩亲试。末言:“古有左右史,记天子言
动。今召对时勤,宜令史官入侍纪录,昭示朝野。”事多议行。时将定逆案,请尽发红
本,定其情罪轻重。又言宣府巡抚徐良彦不附逆奄,为崔呈秀诬劾遣戍,亟当登用。良
彦遂获起。
    式耜矫矫立名,所建白多当帝意,然搏击权豪,大臣多畏其口。十月诏会推阁臣,
礼部侍郎钱谦益以同官周延儒方言事蒙眷,虑并推则己绌,谋沮之。式耜,谦益门人也,
言于当事者,摈延儒弗推,而列谦益第二。温体仁遂发难,延儒助之。谦益夺官闲住,
式耜坐贬谪。式耜尝颂贵宁参政胡平表杀贼功,请优擢。其后平表为贵州布政使,坐不
谨罢。式耜再贬二秩,遂废于家。久之,常熟奸民张汉儒希体仁指,讦谦益、式耜贪肆
不法。体仁主之,下法司逮治。巡抚张国维、巡按路振飞交章白其冤,不听。比两人就
狱,则体仁已去位,狱稍解。谦益坐削籍,式耜赎徒。言官疏荐,不纳。
    十七年,福王立于南京。八月起式耜应天府丞。已,擢右佥都御史,代方震孺巡抚
广西。明年夏,甫抵梧州,闻南京破。靖江王亨嘉谋僭号,召式耜。拒不往,而檄思恩
参将陈邦传助防。止狼兵,勿应亨嘉调。亨嘉至梧,劫式耜,幽之桂林,遣入取其敕印。
初,式耜议立桂端王子安仁王。及唐王监国,式耜以为伦序不当立,不奉表劝进。至是
为亨嘉所幽,乃遣使贺王,因乞援。王喜,而亨嘉为丁魁楚所攻,势窘,乃释式耜。式
耜与中军官焦琏召邦传共执亨嘉,乱遂定。唐王擢式耜兵部右侍郎,协理戎政,以晏日
曙来代。式耜不入朝,退居广东。
    顺治三年九月,大兵破汀州。式耜与魁楚等议立永明王由榔,乃迎王梧州,以十月
十日监国肇庆。进式耜吏部右侍郎、东阁大学士,兼掌吏部事。未几,赣州败报至,司
礼王坤迫王赴梧州。式耜力争,不得。十一月朔,苏观生立唐王聿于广州。式耜乃与
魁楚等定议迎王还肇庆,遣总督林佳鼎御观生兵,败殁。式耜视师峡口。十二月望,大
兵破广州。王坤趣王西走。式耜趋赴王,王已越梧而西。
    四年正月,大兵破肇庆,逼梧州,巡抚曹晔迎降。王欲走依何腾蛟于湖广,丁魁楚、
吕大器、王化澄皆弃王去,止式耜及吴炳、吴贞毓等从,乃由平乐抵桂林。二月,大兵
袭平乐,分兵趋桂林。王将走全州,式耜极陈桂林形势,请留,不许。自请留守,许之。
进文渊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赐剑,便宜从事。平乐、浔州相继破,桂林危甚。总督
侍郎硃盛浓走灵川,巡按御史辜延泰走融县,布政使硃盛氵调、副使杨垂云、桂林知府
王惠卿以下皆遁,惟式耜与通判郑国籓,县丞李世荣及都司林应昌、李当瑞、沈煌在焉。
王令兵部右侍郎丁元晔代盛浓,御史鲁可藻代延泰。未赴而大兵已于三月薄桂林,以骑
数十突入文昌门,登城楼瞰式耜公署。式耜急令援将焦琏拒战。
    初,永明王为贼执,琏率众攀城上,破械出之。王病不能行,琏负王以行。王以此
德琏,用破靖江王功,命为参将。及是战守三月,琏功最多,元晔、可藻亦尽力。式耜
身立矢石中,与士卒同甘苦。积雨城坏,吏士无人色,式耜督城守自如,故人无叛志。
援兵索饷而哗,式耜括库不足,妻邵捐簪珥佐之。既而琏兵主客不和,噪而去,城几破
者数矣。会陈邦彦等攻广州,大兵引而东,桂林获全。琏亦复阳朔及平乐,陈邦传亦由
浔复梧州。王闻捷,封式耜临桂伯,琏新兴伯,元晔等进秩有差。
    式耜初请王返全州,不听。已,请还桂林。王已许之,会武冈破,王由靖州走柳州,
式耜复请还桂林。十一月,大兵自湖南逼全州,式耜偕腾蛟拒却。已,梧州复破,王方
在象州,欲走南宁。以大臣力争,乃以十二月还桂林。
    五年二月,南安侯郝永忠驻桂林,恶城外团练兵,尽破水东十八村,杀戮无算,与
式耜构难。式耜力调剂,永忠乃驻兴安。大兵前驱至灵川,永忠战败,奔入桂林,请王
即夕西走。式耜力争,不听。左右皆请速驾,式耜又争。王曰:“卿不过欲予死社稷
尔。”式耜为泣下沾衣。王甫行,永忠即大掠,捶杀太常卿黄太元。式耜家亦被掠,家
人矫腾蛟令箭,乃出城。日中,赵印选诸营自灵川至,亦大掠,城内外如洗。永忠走柳
州,印选等走永宁。明日,式耜息城中余烬,安抚远近。焦琏及诸镇周金、汤兆佐、胡
一青等各率所部至,腾蛟军亦至。三月,大兵知桂林有变,来袭,抵北门。腾蛟督诸将
拒战,城获全。时王驻南宁,式耜遣使慰三宫起居。王始知式耜无恙,为泣下。
    闰三月,广东李成栋、江西金声桓皆叛大清,据地归,式耜请王还桂林。王从成栋
请,将赴广州。式耜虑成栋挟王自专,如刘承胤事,力争之,乃驻肇庆。十一月,永州、
宝庆、衡州并复。式耜以机会可乘,请王还桂林,图出楚之计,不纳。庆国公陈邦传守
浔州,自称世守广西,欲如黔国公例。式耜特疏劾之,会中外多争者,邦传乃止。广西
巡抚鲁可藻自署衔巡抚两广,式耜亦疏驳之。式耜身在外,政有阙,必疏谏。尝曰:
“臣与主上患难相随,休戚与共,不同他臣。一切大政,自得与闻。”王为褒纳。而是
时成栋子元胤专朝政,知敬式耜,袁彭年、丁时魁、金堡等遂争相倚附。六年正月,时
魁等逐硃天麟,不欲何吾驺为首辅。召式耜入直,以文渊印畀之,式耜终不入也。未几,
腾蛟、声桓、成栋相继败殁,国势大危。朝士方植党相角,式耜不能禁。
    七年正月,南雄破。王惧,走梧州。诸大臣讦时魁等下狱,式耜七疏论救。胡执恭
之擅封孙可望也,式耜疏请斩之。皆不纳。九月,全州破。开国公赵印选居桂林,卫国
公胡一青守榕江,与宁远伯王永祚皆惧不出兵,大兵遂入严关。十月,一青、永祚入桂
林分饷,榕江无戍兵,大兵益深入。十一月五日,式耜檄印选出,不肯行,再趣之,则
尽室逃。一青及武陵侯杨国栋、绥宁伯蒲缨、宁武伯马养麟亦逃去。永祚迎降,城中无
一兵。式耜端坐府中,家人亦散。部将戚良勋请式耜上马速走,式耜坚不听,叱退之。
俄总督张同敞至,誓偕死,乃相对饮酒,一老兵侍。召中军徐高付以敕印,属驰送王。
是夕,两人秉烛危坐。黎明,数骑至。式耜曰:“吾两人待死久矣”,遂与偕行,至则
踞坐于地。谕之降,不听,幽于民舍。两人日赋诗倡和,得百余首。至闰十一月十有七
日,将就刑,天大雷电,空中震击者三,远近称异,遂与同敞俱死。同敞,大学士居正
曾孙,事见《居正传》。
    时桂林殉难者光禄少卿汪皞投水死。其破平乐也,守将镇西将军硃旻如自刭。
    有周震者,官中书舍人,居全州,慷慨尚气节,武冈失,全州危,震邀文武将吏盟
于神,誓死拒守。条城守事宜,上之留守瞿式耜。式耜即题为御史,监全州军。无何,
郝永忠、卢鼎自全州撤兵还桂林。守全诸将议举城降,震力争不可,众怒杀之,全州遂
失。
    赞曰:何腾蛟、瞿式耜崎岖危难之中,介然以艰贞自守。虽其设施经画,未能一睹
厥效,要亦时势使然。其于鞠躬尽瘁之操,无少亏损,固未可以是为訾议也。夫节义必
穷而后见,如二人之竭力致死,靡有二心,所谓百折不回者矣。明代二百七十余年养士
之报,其在斯乎!其在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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