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


    铁铉  暴昭(侯泰)  陈性善(陈植  王彬  崇刚)  张昺(谢贵  彭二葛诚余逢
辰)  宋忠(余瑱)  马宣(曾浚  卜万  硃鉴  石撰)  瞿能(庄得  楚智皁旗张
王指挥  杨本  张伦陈质  颜伯玮唐子清  黄谦  向朴  郑恕  郑华王省  姚善钱芹
陈彦回  张彦方

    铁铉,邓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礼科给事中,调都督府断事。尝谳疑狱,立白。
太祖喜,字之曰“鼎石”。建文初,为山东参政。李景隆之北伐也,铉督饷无乏。景隆
兵败白沟河,单骑走德州,城戍皆望风溃。铉与参军高巍感奋涕泣,自临邑趋济南,偕
盛庸、宋参军等誓以死守。燕兵攻德州,景隆走依铉。德州陷,燕兵收其储蓄百余万,
势益张。遂攻济南,景隆复大败,南奔。铉与庸等乘城守御。燕兵堤水灌城,筑长围,
昼夜攻击。铉以计焚其攻具,间出兵奋击。又遣千人出城诈降。燕王大喜,军中皆欢呼。
铉伏壮士城上,候王入,下铁板击之。别设伏、断桥。既而失约,王未入城板骤下。王
惊走,伏发,桥仓卒不可断,王鞭马驰去。愤甚,百计进攻。凡三阅月,卒固守不能下。
当是时,平安统兵二十万,将复德州,以绝燕饷道。燕王惧,解围北归。
    燕王自起兵以来,攻真定二日不下,即舍去。独以得济南,断南北道,即画疆守,
金陵不难图。故乘大破景隆之锐,尽力以攻,期于必拔,而竟为铉等所挫。帝闻大悦,
遣官慰劳,赐金币,封其三世。铉入谢,赐宴。凡所建白皆采纳。擢山东布政使。寻进
兵部尚书。以盛庸代景隆为平燕将军,命铉参其军务。是年冬,庸大败燕王于东昌,斩
其大将张玉。燕王奔还北平。自燕兵犯顺,南北日寻干戈,而王师克捷,未有如东昌者。
自是燕兵南下由徐、沛,不敢复道山东。
    比燕兵渐逼,帝命辽东总兵官杨文将所部十万与铉合,绝燕后。文师至直沽,为燕
将宋贵等所败,无一至济南者。四年四月,燕军南缀王师于小河,铉与诸将时有斩获。
连战至灵璧,平安等师溃被擒。既而庸亦败绩。燕兵渡江,铉屯淮上,兵亦溃。
    燕王即皇帝位,执之至。反背坐廷中嫚骂,令其一回顾,终不可,遂磔于市。年三
十七。子福安,戍河池。父仲名,年八十三,母薛,并安置海南。
    宋参军者,逸其名。燕兵攻济南不克,舍之南去。参军说铉直捣北平。铉以卒困甚,
不果。后不知所终。
    暴昭,潞州人。洪武中,由国子生授大理寺司务。三十年,擢刑部右侍郎。明年进
尚书。耿介有峻节,布衣麻履,以清俭知名。建文初,充北平采访使,得燕不法状,密
以闻,请预为备。燕兵起,设平燕布政司于真定,昭以尚书掌司事,与铁铉辈悉心经画。
平安诸军败,召归。金川门陷,出亡,被执。不屈,磔死。
    继昭为刑部尚书者侯泰,字顺怀,南和人。以荐举起家。建文初,仕至尚书。燕王
举兵,力主抗御之策。尝督饷于济宁、淮安。京师不守,行至高邮,被执下狱,与弟敬
祖,子,俱被杀。
    陈性善,名复初,以字行,山阴人。洪武三十年进士。胪唱过御前,帝见其容止凝
重,属目久之,曰:“君子也。”授行人司副,迁翰林检讨。性善工书,尝召入便殿,
繙录诚意伯刘基子琏所献其父遗书。帝威严,见者多惴恐,至惶汗,不成一字。性善举
动安祥,字画端好。帝大悦,赐酒馔,留竟日出。
    惠帝在东宫,习知性善名。及即位,擢为礼部侍郎,荐起流人薛正言等数人。云南
布政使韩宜可隶谪籍,亦以性善言,起副都御史。一日,帝退朝,独留性善赐坐,问治
天下要道,手书以进。性善尽所言,悉从之。已,为有司所格,性善进曰:“陛下不以
臣不肖,猥承顾问。既僭尘圣听,许臣必行。未几辍改,事同反汗。何以信天下?”帝
为动容。
    燕师起,改副都御史,监诸军。灵璧战败,与大理丞彭与明、钦天监副刘伯完等皆
被执。已,悉纵还。性善曰:“辱命,罪也,奚以见吾君?”朝服跃马入于河以死。余
姚黄墀、陈子方与性善友,亦同死。燕王入京师,诏追戮性善,徙其家于边。
    与明,万安人。贡入太学,历给事中。建文初,为大理右丞,廉勤敏达。以督军被
执。纵归,惭愤裂冠裳。变姓名,与伯完俱亡去,不知所终。
    时以侍郎监军者,有庐江陈植。植,元末举乡试,不仕。洪武间,官吏部主事。建
文二年官兵部右侍郎。燕兵临江,植监战江上。慷慨誓师。部将有议迎降者,植责以大
义,甚厉。部将杀之以降,且邀赏。燕王怒,立诛部将,具棺殓葬植白石山上。
    燕师之至江北也,御史王彬巡按江淮。驻扬州,与镇抚崇刚婴城坚守。时盛庸兵既
败,人无固志。守将王礼谋举城降,彬执之及其党,系狱。刚出练兵,彬修守具,昼夜
不懈。有力士能举千斤,彬尝以自随。燕兵飞书城中:“缚王御史降者,官三品。”左
右惮力士,莫敢动。礼弟崇赂力士母,诱其子出。乘彬解甲浴,猝缚之。出礼于狱,开
门纳燕师。彬与刚皆不屈死。彬,字文质,东平人。洪武中进士。刚,逸其里籍。
    又兵部主事樊士信,应城人。守淮,力拒燕兵,不胜,死之。
    张昺,泽州人。洪武中,以人材累官工部右侍郎。谢贵者,不知所自起,历官河南
卫指挥佥事。建文初,廷臣议削燕,更置守臣。乃以昺为北平布政使,贵为都指挥使,
并受密命。时燕王称疾久不出,二人知其必有变,乃部署在城七卫及屯田军士,列九门
防守,将执王。昺库吏李友直预知其谋,密以告王,王遂得为备。建文元年七月六日,
朝廷遣人逮燕府官校。王伪缚官校置廷中,将付使者。绐昺、贵入,至端礼门,为伏兵
所执,俱不屈死。
    燕将张玉、硃能等帅勇士攻九门,克其八,独西直门不下。都指挥彭二跃马呼市中
曰:“燕王反,从我杀贼者赏!”集兵千余人,将攻燕府。会燕健士从府中出,格杀二,
兵遂散,尽夺九门。
    初,昺被杀,丧得还。“靖难”后,出昺尸焚之,家人及近戚皆死。
    葛诚,不知所由进。洪武末,为燕府长史。尝奉王命奏事京师。帝召见,问府中事,
诚具以实对。遣还。王佯病,盛暑拥炉坐,呼寒甚。昺、贵等入问疾。诚言:“王实无
病,将为变。”又密疏闻于帝。及昺、贵将图王,诚与护卫指挥卢振约为内应。事败,
诚、振俱被杀,夷其族。
    又伴读余逢辰,字彦章,宣城人。有学行。王信任之,以故得闻异谋,乘间力谏。
知变将作,贻书其子,誓必死。兵起,复泣谏,言“君、父两不可负”,死之。
    北平人杜奇者,才隽士也。燕王起兵,徵入府,奇因极谏“当守臣节”,王怒,立
斩之。
    宋忠,不知何许人。洪武末,为锦衣卫指挥使。有百户以非罪论死,忠疏救。御史
劾之,太祖曰:“忠率直无隐,为人请命,何罪?”遂宥百户。寻为佥都御史刘观所劾,
调凤阳中卫指挥使。三十年,平羌将军齐让征西南夷无功,以忠为参将,从将军杨文讨
之。师旋,复官锦衣。
    建文元年,以都督奉敕总边兵三万屯开平,悉简燕府护卫壮士以从。又以都督徐凯
屯临清,耿瓛屯山海关,相犄角。北平故有永清左、右卫,忠调其左屯彰德,右屯顺德
以备燕。及张昺、谢贵谋执燕王,忠亦帅兵趋北平。未至而燕兵起,居庸失守,不得进,
退保怀来。燕王度忠必争居庸,帅精兵八千,卷甲倍道趋怀来。时北平将士在忠部下者,
忠告以“家属并为燕屠灭,盍努力复仇报国恩”。燕王侦知之,急令其家人张故旗帜为
前锋,呼父兄子弟相问劳。将士咸喜曰:“我家固亡恙,宋总兵欺我。”遂无斗志。忠
仓卒布阵,未成列。燕王一麾渡河,鼓噪进。忠败,死之。
    忠之守怀来也,都指挥余瑱、彭聚、孙泰与俱。及战,瑱被执,不屈死。泰中流矢,
血被甲,裹创力斗,与聚俱没于阵。当是时,诸将校为燕所俘者百余人,皆不肯降,以
死。惜姓名多不传。
    马宣,亦不知何许人。官都指挥使。宋忠之趋居庸,宣亦自蓟州帅师赴北平。闻变,
走还。燕王既克怀来,旋师欲南下。张玉进曰:“蓟州外接大宁,多骑士,不取恐为后
患。”会宣发兵将攻北平,与燕兵战公乐驿,败归,与镇抚曾濬城守。玉等往攻之,宣
出战被擒,骂不绝口,与濬俱死。
    燕兵之袭大宁也,守将都指挥卜万与都督刘真、陈亨帅兵扼松亭关。亨欲降燕,畏
万,不敢发。燕行反间,贻万书,盛称万;极诋亨。厚赏所获大宁卒,缄书衣中,俾密
与万。故使同获卒见之,亦纵去而不与赏。不得赏者发其事。真、亨搜卒衣,得书。遂
执万下狱死,籍其家。万忠勇而死于间,论者惜之。及大宁陷,指挥使硃鉴力战,不屈
死。
    宁府左长史石撰者,平定人。以学行称。燕王举兵,撰辄为守御计,每以臣节讽宁
王,王亦心敬之。及城陷,愤詈不屈,支解死。
    瞿能,合肥人。父通,洪武中,累官都督佥事。能嗣官,以四川都指挥使从蓝玉出
大渡河击西番,有功。又以副总兵讨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破之双狼寨。燕师起,从李
景隆北征。攻北平,与其子帅精骑千余攻彰义门,垂克。景隆忌之,令候大军同进。于
是燕人夜汲水沃城。方大寒,冰凝不可登,景隆卒致大败。已,又从景隆进驻白沟河,
与燕师战。能父子奋击,所向披靡。日暝,各收军。明日复战,燕王几为所及。王急佯
招后军以疑之,得脱去。薄暮,能复引众搏战,大呼“灭燕”,斩馘数百。诸将俞通渊、
滕聚复帅众来会。会旋风起,王突入驰击。能父子死于阵。通渊、聚俱死。精兵万余并
没。南军由是不振。
    时与北兵战死者,有都指挥庄得、楚智、皁旗张等。
    得,故隶宋忠。怀来之败,一军独全。后从盛庸战夹河,斩燕将谭渊。已而燕王以
骁骑乘暮掩击,得力战,死。
    智,尝从冯胜、蓝玉出塞有功。建文初,守北平。寻召还。及讨燕,帅兵从景隆。
战辄奋勇,北人望旗帜股栗。至是,马陷被执,死。
    皁旗张,逸其名。或曰张能力挽千斤,每战辄麾皁旗先驱,军中呼“皁旗张”。死
时犹执旗不仆。
    又王指挥者,临淮人。常骑小马,军中呼“小马王”。战白沟河被重创,脱胄付其
仆曰:“吾为国捐躯,以此报家人。”立马植戈而死。二人死尤异云。
    又中牟杨本,初为太学生,通禽遁术,应募授锦衣镇抚。从景隆讨燕有功,景隆忌
之,不以闻。寻劾景隆丧师辱国,遂以孤军独出,被擒,系北平狱,后被杀。
    张伦,不知何许人。河北诸卫指挥使也,勇悍负气,喜观古忠义事。马宣自蓟州起
兵攻北平,不克,死。伦发愤,合两卫官帅所部南奔,结盟报国。从李景隆、盛庸战,
皆有功。燕王即帝位,招伦降。伦笑曰:“张伦将自卖为丁公乎!”死之。京师陷,武
臣皆降附。从容就义者,伦一人而已。
    又陈质者,以参将守大同。进中军都督同知。助宋忠保怀来。忠败,退守大同。代
王欲举兵应燕,质持之不得发。及燕兵攻大同不下,蔚州、广昌附于燕,质复取之。成
祖即位,以质劫制代王,剽掠已附,诛死。
    颜伯玮,名瑰,以字行,庐陵人。唐鲁国公真卿后。建文元年,以贤良征,授沛县
知县。李景隆屯德州,沛人终岁輓运。伯玮善规画,得不困。会设丰、沛军民指挥司,
乃集民兵五千人,筑七堡为备御计。寻调其兵益山东,所存疲弱不任战。燕兵攻沛,伯
玮遣县丞胡先间行,至徐州告急。援不至,遂命其弟珏、子有为还家侍父。题诗公署壁
上,誓必死。燕兵夜入东门,指挥王显迎降。伯玮冠带升堂,南向拜,自经死。有为不
忍去,复还,见父尸,自刎其侧。
    主簿唐子清、典史黄谦俱被执。燕将欲释子清。子清曰:“愿随颜公地下。”遂死
之。遣谦往徐州招降。谦不从,亦死。
    又向朴,慈溪人。力学养亲。洪武末,以人才召见,知献县。县无城郭,燕将谭渊
至,朴集民兵与战,被执,怀印死。
    郑恕,仙居人。萧县知县。燕将王聪破萧,不屈死。二女当配,亦死之。
    郑华,临海人。由行人贬东平吏目。燕兵至,州长贰尽弃城走。华谓妻萧曰:“吾
义,必死。奈若年少何?”萧泣曰:“君不负国,妾敢负君?”华曰:“足矣。”帅吏
民凭城固守,城破,力战,不屈死。
    王省,字子职,吉水人。洪武五年领乡举。至京,诏免会试,命吏部授官。省言亲
老,乞归养。寻以文学征。太祖亲试,称旨,当殊擢。自陈“才薄亲老”,乞便养。授
浮梁教谕。凡三为教官,最后得济阳。燕兵至,为游兵所执。从容引譬,词义慷慨。众
舍之。归坐明伦堂,伐鼓聚诸生,谓曰:“若等知此堂何名,今日君臣之义何如?”因
大哭,诸生亦哭。省以头触柱死。女静,适即墨主簿周岐凤。闻燕兵至济阳,知父必死,
三遣人往访,得遗骸归葬。
    姚善,字克一,安陆人。初姓李。洪武中由乡举历祁门县丞,同知庐州、重庆二府。
三十年迁苏州知府。初,太祖以吴俗奢僭,欲重绳以法,黠者更持短长相攻讦。善为政
持大体,不为苛细,讼遂衰息,吴中大治。好折节下士,敬礼隐士王宾、韩奕、俞贞木、
钱芹辈。以月朔会学宫,迎芹上座,请质经义。芹曰:“此非今所急也。”善悚然起问。
芹乃授以一册。视之,皆守御策。
    时燕兵已南下,密结镇、常、嘉、松四郡守,练民兵为备。荐芹于朝,署行军断事。
善寻至京师。会朝廷以燕王上书贬齐泰、黄子澄于外,善言不当贬,遂复召二人。建文
四年诏兼督苏、松、常、镇、嘉兴五府兵勤王。兵未集,燕王已入京师。时子澄匿善所,
约共航海起兵。善谢曰:“公,朝臣,当行收兵图兴复。善守土,与城存亡耳。”子澄
去,善为麾下许千户者缚以献,不屈,死。年四十三。子节等四人俱戍配。
    芹,字继忠。少好奇节。元末,干诸将,不遇。洪武初,辟大都督府掾,从中山王
出北平至大漠。还解职。家居二十年,甘贫乐道。以善荐起。从李景隆北行,遣入奏事。
道病将卒,犹条上兵事。年七十三。
    陈彦回,字士渊,莆田人。父立诚,为归安县丞,被诬论死。彦回谪戍云南,家人
从者多道死。比至蜀,唯彦回与祖母郭在。会赦,又弗原,监送者怜而纵之。贫不能归,
依乡人知县黄积良,冒黄姓。久之,以阆中教谕严德政荐,授保宁训导。考满至京,召
见以为平江知县。逾年,太祖崩,彦回入临。又以给事中杨维康荐,擢徵州知府。建文
元年,以循良受上赏。祖母郭卒,当去,百姓走京师乞留。彦回衰纟至赴阙自陈,乞复
姓。当彦回之戍云南也,其弟彦蒦亦戍辽东。至是,诏除彦蒦籍。连乞终丧,不许。葬
郭徽城北十里北山之阳。时走墓下,哭甚哀。人目之曰“太守山”。尝对百姓泣曰:
“吾罪人也,向亡命冒他姓。以祖母存,恐陈首获罪,隐忍二十年。今祖母没,宜自请
死。上特宥我,终当死报国耳。”燕兵逼京师,彦回纠义勇赴援。已而被擒,械至京,
死之。
    张彦方,龙泉人。初为给事中,以便养乞改乐平知县。应诏勤王,帅所部抵湖口。
被执,械至乐平斩之。枭其首谯楼。当署月,一蝇不集,经旬面如生。邑人窃葬之清白
堂后。
    同时以勤王死者,有松江同知,死尤烈云。同知姓名不可考,或曰周继瑜也。勤王
诏下,榜募义勇入援。极言大义,感动人心。并斥“靖难”兵乖恩悖道。械至京,磔于
市。
    赞曰:燕师之南向也,连败二大将,其锋盖不可当。铁铉以书生竭力抗御于齐、鲁
之间,屡挫燕众。设与耿、李易地而处,天下事固未可知矣。张昺、谢贵、葛诚图燕于
肘腋,而事不就。宋忠、马宣东西继败,瞿能诸将垂胜战亡,燕兵卒得长驱南下。而姚
善、陈彦回之属,欲以郡邑之甲奋拒于大势已去之后,此黄钺所谓“兵至江南,御之无
及”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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